【陳鵡專欄】萬里歸程：寫給星空下的母親

前日，大洋彼岸傳來的一聲輕嘆，擊碎了我所有的僥倖與偽裝。姐姐在電話那頭輕聲說：媽媽走了。那一瞬間，五雷轟頂，周遭的世界彷彿在一場無聲的大雪中崩塌，留下的只有無邊的荒涼與透骨的寒意。

【錯位的歸期】

身為子女，世間最慟莫過於「子欲養而親不待」。我恨極了自己的自私與遲疑。去年深秋，我身陷個人情緒的泥淖，數次拿起電話卻又頹然放下，總想著等自己狀態好些、陽光些，再與母親聯繫。步入 2026 年，當我終於走出陰霾，卻又一頭扎進了所謂人生重大的考試與事業規劃中。

妹妹曾試探地問我：「春節會回來嗎？」我卻以備考與工作的名義，將歸期推到了三月。那時我已隱隱感到命運的捉弄，卻仍天真地以為時間慈悲，總會等我「凱旋」。為了那場並不順利的考試，我甚至不忍在視頻中直視母親極度瘦弱的臉龐，我自欺欺人地選擇了「專心」，以為考取了功名，便是對她最好的報答。

如今回首，考試過了又怎樣？出人頭地又如何？當我贏得了所謂的前程，卻輸掉了生命中最無可替代的依靠。這場功名的博弈，我輸得一敗塗地。

【未竟的楓紅之約】

母親是我生命中見過最完美的女性。她聰慧美麗，溫厚純良，一生如蠟炬，為家庭、為他人燃盡自己。在生命暮色裡，她依然熱愛著這個世界。為了能來加拿大看我，她以高齡參加老年大學的英文班，孜孜不倦地學習。妹妹說，即使在旅行途中，她回到酒店仍不忘翻開課本。

她如此努力地學習異國語言，試圖跨越萬里重洋走進我的世界，而我卻在她最需要照顧和支持的時刻，缺席了她的餘生。我曾無數次祈禱，希望上天賜我一個機會，帶她看一看加國的楓紅。然而，那抹紅最終化作了心頭的一滴硃砂淚，成了永恆的遺恨。

【時代與鄉愁的代價】

曾幾何時，我在香港的大學講壇上，為學生講解季羨林先生悼念母親的文章。那時讀到文中的愧疚，只覺哀傷；如今身歷其境，方知那是足以沒頂的驚濤駭浪。我們這群為了理想、為了下一代而背井離鄉的人，在異國拼搏，以為抓住了未來，卻在某個午夜夢回時，發現自己弄丟了生命最重的根基。母親至死都在成全我，叮囑姐妹瞞下病情，這份母愛越是偉大，我的自責便越如枷鎖，沉重得令人窒息。

【善終：天上的星光】

姐姐說，媽媽走得很安詳，臉上帶著如睡著般的笑容，乾乾淨淨。在這污濁世間，能如此不受折磨地「善終」，旁人都說這是她一生積德行善的大福報。妹妹告訴我：「她在天堂呢，成了天上最耀眼的那顆星，正笑瞇瞇地看著我們。」

原以為這篇文章的結尾只能是「餘生長慟」，但看著妹妹發來的母親去旅行時拍的美美的照片，我突然體悟：人生總有遺憾，正是這些殘缺教我們讀懂珍惜。若我因悔恨而頹廢，那便辜負了母親至死都在守護我的那份心意。

願母親在那個沒有病痛的世界裡，繼續她熱愛的生命——跳舞、讀書、旅行、學英文。而我，好好的活著，就是此刻對母親最好的報答。

此刻，我最想做的事，是立刻訂一張機票，跨越千山萬水，去擁抱守候在故鄉的父親與姐妹。

母親，請在星空下看著我，這一次，我定不負歸期。

文：陳鵡

圖：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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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鵡，中文講師一枚，教過香港幾所大學，漂洋過海來到溫哥華，繼續用中文傳道、授業、解惑（偶爾也解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