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民歷奇28】也談加拿大的種族歧視（下）

【遺民歷奇28】 

　　上回 提到《星島》的專欄作家阿朗曾發表的那篇〈受到種族歧視了〉，我便寫了寫自己身為加拿大1.5代移民當中的一員而受到主流社會歧視的小故事。有讀者來問：還有嗎？
　　嗯。還有。地點還是早餐店，不過不是「De Dutch」而是比之全國規模還要大的「Cora」。但是故事的起點不在加拿大，卻是香港。
　　二○一九年春後，老友加芙似乎意識到「暴風雨前的寧靜」而到訪香港，我們除了齊吃金魚街上的臭豆腐之外，還罕有地過海到中環去，一起吃越南菜。本來溫哥華的越南粉要比香港的地道得多，我們毋須乎往訪，可是我們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菜色之間。
　　那時候我與嘉嘉分了手纔半年左右，加芙卻浴在愛河裏，所以總催我另找個伴侶，讓我們彼此都各自快樂。我便對她坦承：「是有個暗戀與單思之間的對象的啦！」
　　那人是一名在 BẾP （現已中譯成「越灶」）裏頭當服務生的東南亞女子。她身材矮小，膚色偏黑，眼睛卻大而亮麗，我到如今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越南人。印象最深的，是她那一口流利的泰式英文。每次我有女朋友在交與不交之間，加芙總是知之者的第一人，更在嫲嫲之先。好像得到了加芙的首肯之後，纔是帶女眷回家吃飯的時候似的。
　　我與該名女服務生，後來當然不了了之。我自知從來放不下的都是那與我患難與共達四年光景的前度，怎會驟然與再陌生沒有了的女生交上呢？何況在香港，因為小費文化與加拿大迥異，服務生與食客之間並不流行以「small talk」（閒聊）打發時間的社交禮儀。也因為香港早已不流行〈遊龍戲鳳〉那樣的折子戲，所以難有正德帝與李鳳姐在梅龍鎮打情罵俏的佳話重演。
　　可是書獃子哪裏曉得！我從小只知道「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在失戀與流亡的人生交叉點上，更是以醉生夢死、談情說愛為刻下重中之重呢。
　　後來忙亂間，再也沒到 BẾP 用膳去了。而且回憶起 BẾP 前的「豔遇」，更在三數年後重訪座落於史提夫斯頓公路上的早餐店「Cora」之後。因為那店裏也有一名當服務生的東南亞女子。她也身材矮小，膚色偏黑，而且眼睛同樣大而亮麗，只是這人總帶着「resting bitch face」（「天生臭臉」）上班。那隨之滿溢的「冷豔」，竟有令壞男孩垂涎卻忘飯之能。

　　我自問是個乖孩子，起初對她沒有好感，所以每逢結賬，總故意地把小費的金額算錯而了事。這樣除了省錢，也把多餘的「small talk」一同省掉，可謂一舉而兩得。
　　只是時間長了，始得真正地認識她。這人外冷而內熱，若遇上相熟的食客，是不輕易笑容省下的。我滿以為她不苟言笑，與她交談起來，卻發現她也談笑風生。我是「一撻即著」的人，也就第一次因人「慢熱」，終而刮目相看。
　　是不是書獃子又發起傻獃來？纔不是呢。我與「Cora」的這名女服務生之間的感情──若然那關係高攀得起「感情」一語的話！──純屬君子之交，其淡如水。

         她在「Cora」一週五天工作，而我呢？三數月纔到那裏吃的一頓早餐。我們卻養成「下次別隔那麼久纔來呀！」、「下次我把外甥也帶來，他的帥臉讓你看個夠！」那樣的你一言，我一語。大家同時也默認，這偶遇的食客，仍舊只會每隔三數月纔露一露面，興許下次來，身邊也不會有可愛的孩子跟着。
　　原來加拿大人之間最純正的「small talk」，有時候也就莫非是一連串的「little, white lies」（具善意的小白謊言）。
　　嗯。那好。
　　ㄟ？怎麼不對呀！不是寫「種族歧視」嗎？
　　還是在那家「Cora」裏頭發生。就剛巧是三兩月前的事。那天店裏特別忙，有個總部派來檢視業務的經理先生本來在角落間的桌上打着電腦，也起動了，把圍裙綁上，提起咖啡壺到處給食客把咖啡杯添滿。
　　他哪一桌都走上前去，邊倒咖啡，邊問食客這家分店的服務如何。我桌上放着的是綠茶，所以經理先生並沒過來，我也就沒有表達意見的機會。
　　可是我很想趁機把冷豔的女服務生讚揚一番，所以一直雙眼盯着來去穿梭的經理先生，希望求得眼神的交流，以便破冰而啓齒。只是經理先生三數分鐘間，從來都沒有瞧過我一眼，儘管我坐在全店的正中央。
　　早餐的賬既已結了，與女服務生早也聊完，面前的綠茶當然也早早喝光，我無計可施之下，只大着膽子趁經理先生還沒找上別人閒扯之際，即走到他的身前，向他笑說：「經理先生，我是送餐員一名，附近地區的『Cora』算是遊遍了！我可以說：這一家分店，頂好頂好的，萬中無一！」邊說，還邊豎着大拇指。
　　那人見狀，也只輕輕地回了一句：「嗯，我好像在本拿比見過你呢。」我當時怎麼回應，現在也記不起了。心裏只記得那冷言冷語的每一字、每一詞。

文：歷奇

作者介紹：歷奇，生於香港，幼年移居加拿大，並於卑詩大學亞洲研究系畢業，主修中文，副修語言學。嘗在港工作十餘年，2021年旋歸溫哥華。在重新適應北美城居的同時，仍難捨香江因緣及情分，多所感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