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民歷奇53】英倫的日與夜

　　【遺民歷奇53】去年七月，舍妹領着妹夫以及年僅半歲的外甥女從英倫遠道而來看望。既然長兄為父，她們一家過來，且有重要的任務：回鄉省親。
　　此前一年，為兄本欲跨過大西洋為新人帶上遲來的祝福──那時候，舍妹身孕還在若隱若現之間，我們兄妹倆又相隔一萬五千里，我意識不到我們家將有新生命誕生，遂因工作需要，打消了首次歐遊的念頭。想不到先祖母後來喜聞外曾孫將降臨，卻先我們一步撒手人寰。噩耗使得舍妹本欲帶着寶寶跨過歐非亞大陸回港給老人沖喜的打算，無疾而終。至少先祖母仙遊前，總看見了自己另一名曾外孫的臉蛋──我們倆也只能這樣自我安慰。
　　舍妹因此更改了東去的機票而西來。那時候我因先祖母在港辭世，身為長孫卻礙於各種考量，滯留海外而未能奔喪，病情一度陷於低谷。幸得至親靈機一動，帶着寶寶過來，我纔能從絕望的邊緣，走將回來。那時候，更因寶寶沖喜，獲得供稿《星島》的機會，並以文章自療而續命。
　　所以他們一家離開前，我便承諾：次年暑假英倫相聚；我們大家不見不散。

吾甥與我在雲城

　　世侄賴恩後來對我說道：「歷奇哥哥，我七月畢業啦！若屆時訪英，誠邀你來觀禮！」我遂對他開了空頭支票說好。結果六七月的機票在一、二月之交，已超出自己的預算，我倒找到五月天千元上下的來回套票，遂自私地把行程提前了許多，並令賴恩他們大失所望。
　　結果購票後若干天，以色列便牽着美國的鼻子，偷襲伊朗了。我驚聞此訊，旋即給舍妹發了通短訊急問：「油價因禍飆升，會影響行程嗎？」舍妹只「淡定」地神回了一句：「你沒事！」我當時驚恐發作後甫靜下心來，既羞且愧暗自想道：真大鄉里，總大驚小怪！
　　這回在英國，可真眼界大開了：同一個五月天，可以忽然雨雹，然後好端端卻又發出了酷熱天氣的警告，日間溫度更連續四五天徘徊在三十度上下。舍妹家沒安裝空調，她因而給我發了通短訊致歉：「小熊柏頓仔，真對不住呀，五月冷不防來了這暑熱！」她當時正隔着牆哄寶寶入睡，我不便打攪，只簡單覆道：「我沒事！」

吾甥與我在英倫

　　只是我已連日徹夜未眠。起初只因病情反覆，適應時差困難得很，後來卻因暑熱確實比寂寞更難耐呢！幸虧我也靈機一動，記得妹夫迎賓時曾表示：「路口士多廿四小時七天營業，全年無休！即使半夜嘴饞，也不愁吃喝！」我遂凌晨闊步前往，並買了英國人喜喝的薑啤打算自斟自酌。一路上卻找不到歇腳點，且怕在附近公園半夜閒坐，會被便衣扣留查問，遂坐在了暫居那裏的門前馬路旁，計劃一飲而盡之後，始輕聲碎步偷偷回室內去。
　　我就這樣深夜夷踞於野，剛開了薑啤，卻聽到有人呼問：「老先生！您沒事罷？」自己擡頭一看，赫見三名年輕女子雖路過，卻死盯着我。
　　舍妹當天纔對我解釋過：接着的禮拜一為銀行假期，打工仔這週末可以「攞正牌」放輕鬆。我估計她們剛在鄰近的酒館消遣完，正結伴歸家，便咧嘴而笑，指着身後的百年排屋答道：「沒事！我就住在這兒！你們路上小心啊！」
　　三人聞言，雖竊竊私語，卻開步走將起來。我只自顧自地喝起冰凍的薑啤來。不料她們十步之內卻又停下，這次回頭反顧還齊問：「老先生！您真沒事罷？」
　　年輕人的關懷可打動了我，我卻只能尷尬地答應着：「真沒事！真沒事！屋裏悶得很，這樣放野，雖涼爽，卻驚動你們了，真不好意思！」說畢連忙起身鞠躬，並舉手致歉。
　　她們三人見狀，也就笑個不停，再開步走遠。我在進屋裏的檔兒上，因而禁不住暗自琢磨：「怎麼英國人壞蛋縱多，好人還不少哩！」
　　事緣前一天，我獨個兒出訪舊書店去了，路上卻遇上騙徒。他們三人分明是合夥的，惟分批前後腳走到身邊來。我當時本也只自顧自地走我的去，騙徒甲卻笑着口走來詐問：「ＸＸＸ該怎麼走？」我竟本着大鄉里的傻勁，滿以為助人為快樂之本，遂表示：「我不知道呢！」說時不忘指着身後續謂：「但尤斯頓火車站卻朝那方向走便是。」
　　只見騙徒甲一直流連搭訕，起初補說自己是來自義大利的遊客，接着又問我哪裏人來着。正在拖延之際，別的兩名同夥即伺機走來，手上拿着打開了的錢包，直嚷嚷：「警察！查護照！護照！」
　　我雖是大鄉里，如今親身遇到從前《警訊》也常見的騙局，卻也不傻，眼見四下無人，趕緊拔腿而逃。拐彎找到舊書店，跑了進去，纔懂得怕將起來。
　　我就這樣在失眠的半夜，回想起那一幕光天化日下被攔截的遭遇。也只愣了半晌，便把手上的薑啤一口喝光，一解暑熱，旋即回牀去了。

劫後淘書

文：歷奇

圖：歷奇

作者介紹：歷奇，生於香港，幼年移居加拿大，並於卑詩大學亞洲研究系畢業，主修中文，副修語言學。嘗在港工作十餘年，2021年旋歸溫哥華。在重新適應北美城居的同時，仍難捨香江因緣及情分，多所感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