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民歷奇15】斷腸人在天涯──英譯馬致遠〈天淨沙〉(上)
【遺民歷奇】
(介譯者言:此應加拿大《星島》之邀,介譯我國詩詞曲若干種,以饗讀者。詩仙李白在名作〈蜀道難〉開宗明義即歌道:「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譯詩之難,何其似哉!從前居港,每念成長地,遂即景為譯。如今去國已遠,羈旅於太平洋彼岸,姑且重拾舊好,庶幾可以懌懷。)
唐詩、宋詞、元曲。我從小嗜曲,聽張國榮演繹〈客途秋恨〉,而得聞白駒榮、杜煥諸先生。《尚書》云:「詩言志,歌永言。」三千年前已道出詩歌的作用在於明志。而在文字成熟之先,只有時刻吟詠,纔可以確保名言佳句,能口耳相傳,傳誦千古。故此,在中文裏「吟詠」的「詠」與「永遠」的「永」,不但聲近,而且同源:誦詠,始得永傳。
中文說得如此巧妙,怎麼翻譯成英文啊!且將「吟詠」與「永遠」譯成「recite」、「forever」,在英文竟也風馬牛不相及,如之何始能表達二者的聲近與同源?僅此一例,已可清楚說明,翻譯本身是吃力不討好的苦活;翻譯詩歌,豈非難於上青天而不可!
只是中外的大翻譯家都相當取巧,各自理論一大堆,卻無可以持之以恆而不相悖者。我國近代翻譯大家嚴復提出的「信、達、雅」,歷來即遭人任意評騭,卻又百多年來無有
過之。可見譯道具備的是任何其他藝術都同有的特質:變幻無常。「道可道,非常道。」所指容或即此。
故此,大翻譯家也都可以辯稱:變幻原是永恒,原作雖則已經前人迻譯,亦可一再重譯。從這個角度看,既然人無完人,譯無完譯,譯詩雖難,也不妨我們一再迎難而上。所
以我纔敢把拙譯抽出,求個拋磚而引玉。此話姑且寫在前頭。
中詩英譯,第一首挑的是元朝人馬致遠(1255—1321)的〈天淨沙.秋思〉,除了私心作祟之外,也情有可原。如今秋盡,《星島》的編輯先生著我因應時令而選詩,但寫重
陽的詩詞歌賦多的是,令我目不暇給,還是先挑一首老師從前已開講介紹過的名作,借花而敬佛。
老師向老外教授中國詩而選此一首,據說因為全詩只有兩個動詞,頭一個只微動,另一個更欲動而不動,卻令人流眄,招來遐想無窮。短短一首〈天淨沙〉,纔廿八個字,動與不動的張力,居然如此之大。且看:
枯藤老樹昏鴉
小橋流水人家
古道西風瘦馬
夕陽西下
斷腸人在天涯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以及夕陽與斷腸人,馬致遠歷用了廿三個字以羅列十一組名詞。而且頭三句竟一個動詞都沒有。即使如此,所有
名詞都因為襯上形容詞,而活動非常。
藤是枯的、樹是老的。詩人的話,在腦海喚來是植物的榮枯。
烏鴉不僅老,而且昏。「昏」有「暮年」與「老眼昏花」的雙重意象,在我們的幻想中,卻是多麼的明晰!
近況如此,且把目光放遠點。正如電影的鏡頭由近而遠移動,我們隨之先看到一道橋。橋到底因為離「我」甚遠而小,抑或本身簡陋而體積小?根本無棱而兩可。
我們繼而由橋而聚焦於橋底的水。活水當然流動,與小橋一動一靜,形成鮮明的對比。
水流盡處,我們容或看不見,但目之所及,卻是水邊的人為建築物,詩人跟我們說裏面住着人。但他怎麼知道?那古時的家有煙囪嗎?炊煙暗示了裏面住着人嗎?還是詩人窺
看到戶外或窗內有人走動呢?
橋不動,水在動。庭園不動,人卻在動。小橋、流水、人家:我們需要前兩組名詞的對比,纔看得到動靜;卻又僅憑「人家」二字,看到了死寂與生氣。
家前或家後,總有出路。但往來的人漸少,從前新夷平的走道上,也可以荒草叢生,而顯得古舊。
西風即秋風,只是詩人何以見得?是西風吹在身後嗎?也許是古道上吹起了塵埃──畢竟曲題為「天淨沙」──或吹動了瘦馬的鬃毛。馬毛也許因風而動,馬匹本身因為瘦弱
,卻又一動不動。
這時,詩人纔留意到夕陽西下,可以想像他站在一切景物以東,由近而遠,最後纔留意到最遠的太陽,意識到除了目光在移動,太陽也在移動,西下而落山。
末句「斷腸人在天涯」最為曖昧。斷腸人指的是誰?是在東邊山崖高臨流水的詩人自己嗎?還是詩人從最遠的太陽再把焦點拉近,看到了西方彼岸有個孤獨的人自留天涯遠處
呢?我們永遠不得而知,也許詩人本身也不能自知。
春生、夏長、秋收、冬藏。萬物在秋間由榮而枯。〈天淨沙.秋思〉是枯藤喚醒詩人在秋間的無限遐想而引發得來的結果。藤的生老病死,記錄着春夏秋冬。不,藤在冬去春
來之際,還可以死而復甦。人則萬萬不能。而詩人的詩詞曲調,卻又可以因其創作而達不古的境界。
〈天淨沙.秋思〉 Autumn Muses -- To the tune of ‘Whirlwind of Sands’
【元】馬致遠 By Ma Chih-yüan
枯藤老樹昏鴉 Withering vines wrap round the aged tree; a muddled crow thus lands.
小橋流水人家 A footbridge spans ’cross the flowing stream; a lonely hearth thus strands.
古道西風瘦馬 An old trail blown over with the westerly wind; a wasted horse thus stands.
夕陽西下 The setting sun westwards slants;
斷腸人在天涯 A love-lost Lover in thus a trance.
老師看完英譯,評曰:「嘖嘖,英譯遠不如原詩。若然堅持逆天而行,請你回去再下點苦功罷!」何以至此哉!讀者諸君,且聽下回(11月15日)分曉。
文:歷奇
圖:網上圖片
作者介紹:歷奇,生於香港,幼年移居加拿大,並於卑詩大學亞洲研究系畢業, 主修中文,副修語言學。嘗在港工作十餘年,2021年旋歸溫哥華。在重新適應北美城居的同時, 仍難捨香江因緣及情分,多所感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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