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民歷奇46】也談「Empathy」

【遺民歷奇46】

「Empathy」一詞如今在加拿大無時無用武之地，最近卻遭人誤譯為「感同身受」，
我以為大不然。
　　沒錯，若借助谷歌翻譯，問他「empathy」該怎麼中譯，如今火熱的人工智能機器會依次提議「同理心」、「共情」、「移情」，然後補加一個「感同身受」，但是人工智能目前只能總結前人的成果，既然人誰無過，則人工智能所依賴的數據也容或有誤，我們不能簡單趕緊查了查，便可以交差。在人工智能尚未能超越人腦分析與創新的能力之前，我們發表時還得多作準備工夫，纔可孚衆望。
　　「同理心」與「同情心」（sympathy）以同樣的構詞法創製，但前者畢竟過於抽象，不容易讓人一目瞭然。已故的史學泰斗余英時（1930–2021）先生分別採用了兩種相關的中譯──同情的理解、同情地理解──雖然不一定比「同理心」直白多少，卻總比「感同身受」為近是。
　　「Empathy」在《牛津英文大詞典》的定義如下：「The ability to understand and appreciate another person’s feelings, experience, etc.」（能明白並理解別人所經歷情緒、所面臨遭遇不等）定義的關鍵在於「別人」而非「感覺如同自身承受那樣」的「自己」。而這種用法最早見於1946年，本是心理學的學術用語。
　　然則1946年之前，人類並無「empathy」嗎？非也。美諺即有「put yourself into somebody else’s shoes」，而這一說法可能源自美洲印第安人切羅基（Cherokee）民族，流傳至今，至少也有三四百年歷史。而我國「易地而處」一語，蓋能與此義近。茲舉三
例如下：
（一）【唐】劉知幾（661–721）《史通．雜說上》：「［司馬遷］易地而處，撰成《漢
書》，將恐多言費辭，有逾班氏。」劉氏此評針對前人以為班固《漢書》語繁，故
司馬遷《史記》較之為優一說。他認為史、班二人的創作年代、寫作動機不一，即
使是司馬遷移身至班固的年代，寫下《漢書》，亦斷不能比班固詞簡。劉氏此語縱
然偏袒班氏，卻從一個側面，正合「同情的理解」背後之旨。他既明白，又理解《
漢書》那八十萬言，不但歷史使然，甚至堪稱字無虛設。

（二）【三國】曹髦（241–260）〈少康、漢高祖論〉：「［漢高祖］身沒之後，社稷幾傾，若與少康易時而處，或未能復大禹之績也。」曹髦在魏國三少帝之中，雖胸懷大志，朝政卻已早受司馬氏把持。曹髦即使自比為傳說中夏朝中興之主少康，圖與「少康易時而處」，以復曹魏偉業，他最終卻因「司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那名言而遭弒。曹髦自比少康，是否妄自尊大，姑且不論。可他那「易時而處」一語確也與「同情的理解」頗合。他同情中興之主不容易當，並理解即使武功蓋世如劉邦，亦有弗如。這就是「創業容易守業難」的先聲。
（三）《孟子‧離婁下》：「禹、稷當平世，三過其門而不入，孔子賢之。顏子當亂世，居於陋巷。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顏子不改其樂，孔子賢之。……禹、稷、顏子易地則皆然。」孟子此卷還有其他類似的評論，以解釋表面上的矛盾。禹、稷都是太平盛世的賢明君主，而顏回縱使只做得到「不改其樂」，然而在孔子的眼裏，三人的評價卻同樣的高，為甚麼？因為際遇使然。天下大治有時，大亂也有時，只要不同際遇的人易地而處，在孔子看來，若做得到「不違仁」並持之以恆，則大聖人與小蟻民只要欲仁，仁斯至矣。
　　我花了以上許多篇幅旁徵博引，想指出的是，沒有「empathy」的人，往往無法「易地而處」，是為可惜。人誰都可以憑藉自己的個人經歷，對別人的言行說三道四，而能「設身處地」的人，卻總是太少。「假設己身是他人，處於他人的處境看問題」也比「感同身受」更接近「empathy」，因為關鍵還是以旁人的觀點與角度為中心，而非自己。
　　還是以「救生艇」為例，以資說明。大陸政權在香港的所作所為，世界看在了眼裏，「救生艇」遂生。現在「貨不對辦」固然也是「時也！命也！運也！」，我卻看不明白為甚麼「艇戶」不能抒己見。須知道「艇戶」在加拿大並無投票權，而現屆大多數政府（majority government）走的可是「疏美親中」的畸形路綫，正中普京等獨裁者所懷的鬼胎。有投票權的人不倚重自己的權責，為弱小社羣發聲，也就罷了。若尤有進者，不能就事論事，卻連「各家自掃門前雪」最基本的禮貌也守不住，我還是那一句：是為可惜。
容我再引《孟子．離婁下》接續的話：「有同室之人鬬者，救之，雖被髮纓冠而救之，可也。鄉鄰有鬬者，被髮纓冠而往救之，則惑也。雖閉戶可也。」所謂「雖閉戶可也」，粵諺亦有類之者：「唔出聲，冇人當你啞嘅。」
　　茲須聲明，我並非反對自由討論，且歡迎既合情又合理的健康對話，只是強調，說不說、寫不寫、做不做「架樑」的決策權悉在己身。人誰都可以選擇保持緘默，尤其正當事不關己之時。
　　至於有論者不明白為何「pathway」中譯時衍生了「救生艇」的說法，也許再需要趕緊查，看看〈Updated: Temporary public policy creating two pathways to permanentresidence to facilitate the immigration of certain Hong Kong residents〉（［更新］：助某些香港居民移民加拿大所創設的臨時公共政策，使其可通過兩條通道獲取永久居留權）那公告。

文：歷奇

圖：Pexels

作者介紹：歷奇，生於香港，幼年移居加拿大，並於卑詩大學亞洲研究系畢業，主修中文，副修語言學。嘗在港工作十餘年，2021年旋歸溫哥華。在重新適應北美城居的同時，仍難捨香江因緣及情分，多所感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