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民歷奇47】海外也包括在內的「粵語文化圈」
【遺民歷奇】
我的本行是粵語研究(Cantonese Studies)。最近看到有人談及廣東話在海外的地位,令人很受鼓舞。有時候,近在眼前的東西,我們最容易忽畧,以至遺忘。我也就甘於拾人唾餘,談一談海外也包括在內的「粵語文化圈」(Cantosphere)。
從詞彙結構來看,「Cantosphere」一詞仿自「Sinosphere」(漢字文化圈)而造,後者據說起用於日本,狹指使用或借用漢字的各文化,也就主要是東亞文化,我國之外,當然還包括韓、日、越三國在內。如今漢字在朝鮮半島與越南都讓位予表音文字,在日本卻與假名文字可以並駕齊驅,實屬有趣。
「Cantosphere」一詞約創於2014、2015年之交,為居加港人所辦藝術展的題目「Transgression / Cantosphere」;中文則作「越界/粵界」。我中譯該詞,卻借用了可與「漢字文化圈」並行的「粵語文化圈」為譯。
何謂「粵語文化圈」?廣義包括在全球(至少英語世界)也婦孺皆知的「dimsum」(點心)、「kung fu」(功夫,即中華武術),甚至「be water」(武術宗師李小龍的名言)等文化概念。狹義則泛指日常使用粵語的人羣與地域。
前陣子午休時我新結識了Stella。Stella金髮而藍眼,看見我車內以的士咪錶旗為裝飾,遂猛敲車窗,用頗純正的廣東話問:「你係咪香港人呀?」(你是香港人嗎?)並指着那旗續謂:「我好鍾意呀!可唔可以影張相呀?」(我很喜歡喔!可以拍一下照嗎?)
與Stella交談一深,發現原來我們都在香港出生。「你識唔識中文?我唔識寫。」(你會寫中文字嗎?我不會。)當Stella問完看到我畧一點頭時,眼裏與語調上都顯得有點失落。雖則如此,從Stella與我「他鄉喜相逢」的交際可見,我們倆都受蔭於粵語文化圈。不識字,恐難與漢字文化圈扯得上關係,卻無礙於躋身我們此圈之內。
粵語文化圈二百年來以穗港澳為軸心,向全球幾乎每一個角落延伸開去。只要有會說粵語的人,哪怕是天涯還是海角,就是我們此圈所及。當然因為我國自清季積弱,鼓動起一波波的移民潮,粵語文化圈既有大本營,也有海外重鎮。我們粵語幾經波折,今後命運如何,很看Stella與我在內的粵語使用者如何將我們這語言發揚光大──當然也包括要麼會說、要麼會聽、要麼想學的讀者諸君了。
「講古」如今是我的業餘嗜好。看倌且聽我講一講我們這粵語的前世與今生罷!
粵語有廣狹二義。廣義統稱漢語的一支,方言分布兩廣以及香港、澳門。狹義專指其代表方言:從前都以廣東省城的語音為正宗。當我們說「廣東話」、「廣州話」、「廣府話」──甚至「Cantonese」──的時候,指的正是此語。
「Cantonese」一詞據《牛津英文大詞典》(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所考,首見於1857年,起初形容來自「Canton」的遠東舶來品。「Canton」本身則經葡萄牙語「Cantão」轉述而來,語源本非「廣州」而是「廣東」。經海路而來的番商,明清以來只准在廣州交通貿易。對他們來說,廣州就是廣東。後來洋人約定而俗成,遂在地圖上逕自把廣州標成「Canton」,沿用至今。
在「Cantonese」通用之前,洋人還只管我們這語言叫作「dialect of Canton」(廣東的方言)。西方來華傳教士馬禮遜(Robert Morrison;1782–1834)早在1815年(即來華後八年)已清楚瞭解到中文分「官話」與「方言」,而「澳門的方言與廣州的不同;而且南京的官話也與北京的不同。」(《通用漢言之法.前言》)馬氏接着編了好些個工具書,包括《廣東省土話字彙》(Vocabulary of the Canton Dialect;1823)──此乃第一部廣東方言詞典,雖成書晚近,卻比宋元以來散布文人筆記與官修地方志的零星紀錄更為週全。
馬禮遜很早就收購到廣東的方言韻書《分韻撮要》(約成於清初),但就我們所見,他手上的版本,都是後來的翻刻,不能早於乾隆晚年。除此之外,馬氏多從身邊的華人學習中文,並從廣州延聘過兩三名讀書人,專習文言與官話。廣東話的老師則包括從事華洋貿易的商人以及他後來雇請的使役與印刷職工。
與馬禮遜約莫同時或畧晚的來華人士──裨治文、衞三畏、莊延齡等──都只沿用「Canton dialect」一語;率先改用「Cantonese」的人蓋是倫敦傳道會派往香港宣教的湛約翰(John Chalmers;1825–1899)。
「Cantonese」一詞創於香港,不無意義。香港島1841年為英國強佔時,原居民的溝通語言凡四:圍頭話、客家話、水上話以及鶴佬話(即福建話)。後來從廣東珠江三角洲一帶──甚至更遠處──而來的人,也都方音各異,是以彼此交際的「通語」,只能是各帶口音、「唔鹹唔淡」的「廣東話」。這也是「Canton」由「廣東」專指「廣州」之後,繞了一整圈,重新泛稱本省的見證。
除了集中地,香港也是這廣東話的輸出口。我國成批遠渡重洋的移民,即使不把秦始皇派徐福東渡的傳說算在內,可以確考者,也有近千年的歷史。經海陸二路僑居越南的同胞,以粵人為主;而揚帆渡海,流徙至臺灣、馬來羣島(包括如今菲律賓、印度尼西亞、馬來西亞)等地者,起初還是閩人佔大多數。這在唐宋元明各代,時有紀錄。由於有明至清初曾長時間實行海禁,我國移民的人數一度受限。再次大規模播遷海外的移民潮,要在晚清鴉片戰爭之後。這時經香港離鄉背井之輩的所到處,除了東南亞,還有澳洲、美洲。這些十九世紀中葉以後出國的人,集中來自三邑(南海、番禺、順德)、四邑(新會、新寧[臺山]、開平、恩平)以及香山([中山])。這批人輸出的「廣東話」也就相繼有白話(省話)、四邑話、石岐話,同時也有客家話。
早期粵語的語言學大師張洪年(1946– )曾考察過1888年在美國紐約出版的《英語不求人》(A Chinese and English Phrase Book in the Canton Dialect),分析書內的語音系統之後得
到的結論認為,該書記錄的「廣東話」為深受中山石岐話影響的一種混合型廣東話。足見廣東話起初播流東南亞、澳洲、美洲等地,仍然面貌不一而多樣。
與此同時,廣東話在香港植了根,成為香港人英文以外的非正式「官方語言」。由於美國、加拿大、澳洲等國在19–20世紀之交陸續推出排華的移民政策,隨後中國大陸遭受的天災人禍與內憂外患也都愈演愈烈,走難的人滯留之地不是臺灣,就是香港。此後在香港土生土長的人,接受的中文教育多以廣東話授課,則與臺海兩岸的同胞,無論在語言或文化上,都分道揚鑣,漸行而漸遠。
我們這兩三代香港人,自從1960年代以來,分批移民美、加、澳,帶到太平洋此岸的廣東話,正是改以香港為本位的變體,也就是語言學者如今習稱的「香港粵語」。「粵語」與「廣東話」即在最近百年分別在學術上的「大傳統」與民間裏的「小傳統」並肩而行,持續不衰。
粵語文化圈能包羅萬象,卻圍繞我們在語言上的認同與歸屬,實乃建基於上述的故事:祖籍廣東,傳承着本省的三系民俗(廣府、客家以及潮汕),經廣州及澳門,輾轉穩居香港而茁壯成長,纔向全世界發揚光大。也就是說,粵語文化圈既有遠祖的因子(如:飲茶食點心),也有近親的派裔(如:廣東歌,又稱粵語流行曲),雖可從書本上習來,卻更需要我們口耳相傳。故此,廣東話只要活在我們口頭上,粵語文化圈就能永恆不滅。
文:歷奇
圖:資料圖片
作者介紹:歷奇,生於香港,幼年移居加拿大,並於卑詩大學亞洲研究系畢業, 主修中文,副修語言學。嘗在港工作十餘年,2021年旋歸溫哥華。在重新適應北美城居的同時, 仍難捨香江因緣及情分,多所感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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