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鵡專欄】天下烏鴉一般黑（兼論大學點樣合法白嫖）

【漂流教室】人到某個階段，會忽然對一些古老的諺語產生新的理解。

例如這一句：天下烏鴉一般黑。

去年，我申請了卑詩省某間大學一個中文課程講師的職位。起初以為是一次專業的學術招聘，後來才發現，更像是一場制度嚴謹、流程完備的免費勞動示範工程。

申請要求極其詳盡。申請人不僅要提交履歷與教學理念，還必須提供一門可即時開課的完整課程設計：每節課的教學內容、時間分配、課堂活動、學習目標、評估方式、指定教材，全部一一列明。此外，尚需補交學術背景、研究方向、課程陳述、論文發表與獲獎紀錄。

換言之，在正式受聘之前，申請人已經把學校課程籌備工作完成了一大半。

我花了整整兩個星期，將自己在香港都會大學教授過的中級普通話課程重新修訂、再加拿大本地化。坦白說，這份資料的完成度，已足以支撐一門正式的大學中文課程可直接開課。

接下來，是推薦人制度。
三位。
而且不是填名字了事，而是必須由推薦人親筆撰寫推薦信，並直接電郵校方。

這種安排背後的邏輯，頗具哲學意味。它並非建立在信任之上，而是預設申請人「極有可能弄虛作假」。法庭尚講求無罪推定，大學卻率先實行「有罪假設」，實在令人忍不住想講：呢啲係咩玩法？

院長爽快答應，立即完成推薦。至於牧師與教友，為免加重他們的負擔，我只好先行擬好推薦信草稿，請他們簽名即可。求人寫推薦信已屬尷尬，求人「照稿簽名」，則更像是一場修辭得體的自我消耗——說得難聽一點，真係有啲X街。

所有文件交齊之後，世界突然安靜下來。

沒有回音。
我主動發信查詢，終於收到一封語氣溫和、內容圓滑的回覆：

你的條件非常優秀，課程資料也十分專業，正是我們需要的。
但該職位將優先考慮本校博士生。

這封信讀起來，堪稱當代學術書信的典範：
每一句都在讚美你，
但沒有一句與你有關。

一位已取得博士學位、具備多年大學教學經驗，並且已完整設計課程的專業教師，最終敗給了一位仍在求學階段的博士生。理由並不複雜——因為這個職位早已内定，課程已經由這個職位的申請人替他們準備妥當。

至此，我才恍然大悟。
原來這場招聘，從來不是為了尋找合適的教師，而是為了蒐集現成可用的教學方案。博士生是否具備獨立設計課程的能力，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制度已經確保有人提前把這吃力不討好的辛苦工作完成。

這種經驗，對我而言並非首次。

多年前，我剛拿到博士學位，申請香港一間大學一個對外漢語教職。程序同樣要求申請人提交教材選用方案及詳細的中英文課程大綱。為此，我特意前往深圳書城，一整天翻閱數百本教材，最終自掏腰包購書，回家完成課程設計。

面試當日，對方翻閱資料後，語帶失望地說：「我們現在用的正是這一套。」隨後補上一句：「不過，這本書太沉悶了。」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自己並非來應徵教師，而是被臨時徵召來幫忙做功課，爲他們免費編寫教材。這種感覺，用書面語難以準確描述，只能借一句廣東話粗口概括：真係好LX街！

多年後來到加拿大，重遇相似場景，我才發現，這並非制度差異，而是一種全球通行的學術默契。

學術殿堂向來高舉誠信、自由與理性之名，卻在實際運作中，高度體現了對他人的時間與勞動表現出驚人和高效的偷竊精神。於是我幡然醒悟，那句老話：天下烏鴉，一般黑。

原來，這類招聘從來不是請人，
而是一門極其高超的盜竊手法：
制度化白嫖。

而且合法。

文：陳鵡

作者：陳鵡，中文講師一枚，教過香港幾所大學，漂洋過海來到溫哥華，繼續用中文傳道、授業、解惑（偶爾也解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