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鵡專欄】加拿大的「文革feel」

【漂流教室】來加拿大之前，我聽過無數次關於這裡職場的美好傳說——
「尊重」、「平等」、「友善」、「沒有人會故意刁難你」。
彷彿只要一踏上這片土地，職場就會自動切換成文明模式。

直到那天，我和朋友雨燕坐在咖啡館裡，咖啡還沒涼，世界觀先碎了。

她低聲對我說：「你知道嗎？有時候，我公司真的很有文革 feel。」

我差點被咖啡嗆到，「文革 feel？」

雨燕在一家養老院工作。她有一位女性同事，我們姑且叫她阿蝦。阿蝦的專長，不在照顧長者，而在監督同事。她熱衷於向上司「反映情況」，尤其擅長精準指出別人「態度不夠積極」、「流程不夠規範」、「精神不夠到位」。

如果只是告狀，也就罷了。更精彩的是——
她會寫「大字報」。

是的，大字報。
白紙黑字，貼在公告欄、休息室、走廊牆上，鉅細靡遺地記錄某位同事哪天哪時哪件事「做得不恰當」。語氣嚴肅，立場鮮明，彷彿在為組織清理思想垃圾。

於是，同事間裡流傳著一個不成文的規則：
每天先看排班表，不是為了確認自己上不上班，而是——
看明天是不是阿蝦當值。

如果是，就會有人低聲提醒一句：
「小心一點啊，明天是阿蝦。小心她寫你大字報。」

我聽得目瞪口呆：「這是在加拿大嗎？不知道的，還以為回到六十年代。」

照理說，在這樣一個講求尊重與多元的社會，這種人應該很快被集體抵制才對。可現實恰恰相反——阿蝦在公司裡呼風喚雨，人人對她客客氣氣，私下怨聲載道，當面卻一律尊稱她一聲「蝦姐」。

雨燕嘆了口氣：「沒人敢吭聲。大家只敢背後抱怨，表面上都很乖。」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真正讓人不安的，從來不是阿蝦本身，而是沉默的共謀。

我們從小被教導溫良恭儉讓，善良謙遜是立身之本；可現實卻一再告訴我們——善良若沒有邊界，往往只是另一種方便被利用的性格缺陷。

在某些角落，聲音最大的人不一定最正確，最咄咄逼人的，也不一定最有理。可惜的是，太多人選擇了低頭，於是，大字報就貼得格外牢固。

加拿大沒有文革。
但有時候，人心會自發地，重複歷史。

文：陳鵡

作者：陳鵡，中文講師一枚，教過香港幾所大學，漂洋過海來到溫哥華，繼續用中文傳道、授業、解惑（偶爾也解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