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鵡專欄】醫生在我嘴裡聊天的那一刻，我真的嚇到了

【漂流教室】人一旦躺上牙科治療椅，命運其實就交出去了。
嘴巴張開，眼睛望天，舌頭不知道該往哪裡放，連想反駁一句「等一下」都顯得多餘。那一刻，人不是病人，是一塊等待被施工的地段。

上一次補牙時，我發現，這塊地段似乎成了聊天背景。

醫生和牙助，一邊在我嘴裡進行精細到毫釐的工程，一邊聊起她家人未來在 SkyTrain 附近開中餐廳的發展藍圖，笑聲清脆，氣氛熱絡，彷彿我只是順便躺在那裡的一件家具。她們聊得開心，我卻越來越清醒——因為恐懼通常不是突然降臨，而是慢慢坐下來的。

我開始思考一些奇怪的問題：
比如，鑽頭現在是在第幾顆牙？
比如，她們笑得那麼開心，會不會忘了我還在呼吸？

之後牙齒一直不太對勁。我沒法確定是技術問題，還是心理陰影，但每次想到那一幕，心裡就卡著一口氣。那天我其實已經走到前台，話都快出口了，又默默吞回去——人家也是打份工，何必呢。

直到我在治療室裡，聽見另一個聲音。

那是一種很少見的溫柔聲音：不急、不吵、不佔空間，耐心地向病人解釋每一個步驟。病人輕聲叫他：「吳醫生。」後來我才知道，吳醫生原來就是老闆，台灣人。

也難怪，他的專業裡，沒有多餘的話。

於是我要求換醫生。這一次，補牙的過程安靜得幾乎有點神聖，只有器械的聲音，和我久違的安心。臨走前，我終於把那口氣說了出來。我沒有投訴，只是誠實地說：治療時聊天，真的會讓病人感到不安，甚至危險。還補了一句——「我沒有在網上留惡評，純屬善意提醒。」

說完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其實真正讓人不舒服的，不只是安全，而是那種被忽略、被低估、被默認為「你應該不會介意」的不被尊重。她們當著我的面說廣東話，大概以為我聽不懂吧——這種錯判，比電鑽還刺耳。

結帳時，前台請我稍等。幾分鐘後，吳醫生走出來，真誠地說：「謝謝你告訴我，我很重視醫生的操守。」
接著，前台小姐微笑說：「陳小姐，你可以走了。」

就是說不用付費？其實我有保險啊，自己支付的部分並不多。

我當場愣住。不是因為省了錢，而是沒想到，這個世界居然還有這樣的回應方式——不辯解，不推卸，只是承接。

那天我不只是補好一顆牙，還補回了一點對世界的信任。原來，有些不快，不需要吵架，也不必委屈吞下。
它們只需要，被好好說出來。

而專業，真正的專業，聽得見。

文：陳鵡

作者：陳鵡，中文講師一枚，教過香港幾所大學，漂洋過海來到溫哥華，繼續用中文傳道、授業、解惑（偶爾也解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