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鵡專欄】不反抗的人，最容易被要求犧牲

【漂流教室】我一直不是一個敢說「不」的人。

當別人提出額外的工作、越界的要求，甚至明顯不合理的安排時，我心裡早已翻江倒海，卻往往因為怕尷尬、顧面子、不想被視為「不好合作」，最後還是勉強點頭答應。

結果往往是——時間與精力被消耗殆盡，卻換不來一句感謝；更糟的是，對方不但不會因此體諒，反而會變本加厲，把你的退讓當成理所當然。

久而久之，疲憊堆積成怨氣。

我恨別人的厚顏無恥，也更恨自己的軟弱無能。

直到上週，我做了一件對我而言並不容易，卻足夠勇敢的事。

學期將近尾聲，我任教的週末中文興趣班需要進行期末考試。按照慣例，考卷由學校統一準備，老師並不需要出卷。然而，由於開學初學校發錯教材，我任教的兩班在數週後臨時更換了課本，於是——沒有現成的考卷。

校長對我說：「陳老師，你班的考卷你自己出吧。」

我愣了一下，問：「也就是說，只有我需要出卷，其他老師都不用？」

她回答得乾脆利落：「是的。你手寫交給我們就可以了。」

問題在於，這是一份按小時計費的兼職工作。學校只支付上課時間，老師批改試卷、撰寫評語、出成績報告，向來都是無償勞動。而編寫一份完整、合理、符合學生程度的考卷，絕不是一兩個小時可以完成的事。

我在學校的工作群組裡發了一則訊息，語氣克制而禮貌：

我沒有出卷經驗，是否可以請學校經驗更豐富的 staff 來處理？

沒想到，校長的回覆是：「你最了解你班的學生，你出最合適。」

那不是商量，是命令；不是請求，是強制。

說句老實話，如果她換一種態度，客氣地問一句：「請問能不能幫忙出一下？」或許我真的會考慮。但當命令披著「為學生好」的外衣出現時，我心裡的那根弦，斷了。

我當下在群組裡回覆：「不好意思，如果確實需要我出卷，想請問這個工作時間如何計算？我希望能在合理工時內，保質保量完成試卷。」

然後，一片沉默。

過了一會兒，有職員出來打圓場：「以前這種情況，都是老師出卷的。」

這句話幾乎是無意的坦白——

他們吃準了老師不敢反抗，習慣了老師無條件配合，於是把無償勞動包裝成「慣例」，把情緒勒索當成管理方式。

這不是溝通，這是壓迫；

不是合作，而是欺凌。

再後來，我收到了學校的電郵。

附件裡，是兩班已經準備好的考卷，內容完整，只需要我「修訂」。

那一刻，我真的有一種久違、甚至近乎荒謬的暢快感——

不是因為贏了誰，而是因為我終於站在了自己這一邊。

我終於明白：

當你不出聲、不反抗，不公平就會成為日常；

當你一次次退讓，焦慮與痛苦就會變成生活的底色。

原來，很多所謂的「沒辦法」，只是因為我們從未認真地問過一句：

「那我的邊界呢？」

文：陳鵡

作者：陳鵡，中文講師一枚，教過香港幾所大學，漂洋過海來到溫哥華，繼續用中文傳道、授業、解惑（偶爾也解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