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民歷奇22】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英譯《詩．邶風．擊鼓》（上）

【遺民歷奇】

（介譯者言：此應加版《星島》之邀，介譯我國詩詞曲若干種，以饗讀者。詩仙李白在名作〈蜀道難〉開宗明義即歌道：「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譯詩之難，何其似哉！從前居港，每念成長地，遂即景為譯。如今去國已遠，羈旅於太平洋彼岸，姑且重拾舊好，庶幾可以懌懷。）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如此膾炙人口的新婚誓詞，即源自將近三千年前的這首〈擊鼓〉。

　　「《詩》三百」一詞，最早見於《論語》，是孔子的口頭禪。據傳，孔子亦即羅致《詩》三百的編採人。我們如今習說的「詩經」，共分三部──國風以及大小雅、頌──傳世本一共錄得三百零五首，而在其他文獻裏，尚有零星的逸詩與斷句，但為數不多。

　　《詩》三百裏頭，一共收集了十五國風。簡而言之，「國風」裏都是民歌；而〈邶〉、〈鄘〉、〈衞〉三風裏頭的民歌，我們理解為採自那三處地方而得。

　　或有所不知的是，邶為商王紂（約西元前1106–1046）故都以北的畿內之地（以現代漢語釋之，大概是「郊區」；英文則可借用「suburb」為譯）。故此，「邶」（粵音「貝」）與「北方」的「北」同源，因為在大邑商（在紂王時，都於朝歌）以北，故名。

　　尤有進者，邶國在西周初立之際，曾轟動一時。話說周武王（約西元前1087–1043）滅商後，首要任務是穩定民心，便把大邑商的政治中心東、南、北三方的近郊之地，分封予自己的三名胞弟：管叔、蔡叔、霍叔（生卒年皆不詳，下同）──是為「三監」，以監控殷商的遺民。

　　不料武王崩殂，三監遂伺機聯同商王紂本已歸降的世子武庚一起叛變，史稱「三監之亂」。武王所倚重的四弟周公旦當時攝政，正欲扶助剛繼位的幼主成王，因此舉兵東征，平定了這場叛亂。邶國後來與鄘國一樣，為衞所併，其時已接近春秋之世。

　　孔子既主張「正名」，而名不正則言不順，所以他在「國風」裏頭堅持分列〈邶〉、〈鄘〉、〈衞〉為三風，以暗示衞國後來吞併兄弟之邦，做法不能為史家所認可。

　　至於〈擊鼓〉本身，並非西周之作，卻因裏頭提及「孫仲子」，而可以確定所指為西元前719年衞國的公子州吁（粵音「虛」）慫恿宋殤公聯同陳、蔡伐鄭的戰事，詳載《春秋左傳．隱公四年》。而根據《毛詩序》，孫仲子即公子州吁的部屬公孫文仲。

　　〈擊鼓〉為反戰詩。孔子收錄此篇，實則包括多重考慮，值得吾人永誌。

　　孔子有自己的倫理觀，包括兄弟不鬩牆（鬩，粵音「益」；國音「隙」）。衞與蔡、鄭本為兄弟之邦，皆姬姓，與周天子同宗。當時州吁以嬖人之子（受寵姬妾所出的庶子）的身分，終弒其君衞桓公而自立。因與同姓之邦鄭國相惡，故慫恿異姓之鄰宋與陳，以及蔡人聯盟伐鄭。君子以諸事均為不義之舉：以庶弟而弒君，不義；同姓相侵，不義；與異姓之鄰私自結盟，不義；無周天子命而興師，不義。孔子編《春秋》自魯隱公始，其中就是以《春秋》之經，聲討那些年的不義之人與事。

　　史實與孔子之採〈擊鼓〉而合觀，則孔門《詩》、《書》、《春秋》之傳也，皆互相關合，不得離析而分讀。〈擊鼓〉背後的史實，就是春秋初年兄弟鬩牆的故事，也遙指當年三監與武庚同畔之事。

　　〈擊鼓〉歷來至少有兩種解釋：要麼是出征軍人的哀歌；要麼是征夫與怨婦的唱和。

堅持後一解的人，通常認為「死生契闊」與「于嗟闊兮」那最後兩章，是怨婦對前三章征夫語的答話，今不取。

　　我們還是按照傳統的解讀，認為全詩只有征夫一人為故事的主人翁，內容約畧如下：
第一章：形容軍旅如何浩浩湯湯而出征
第二章：點明作者雖從軍卻憂心忡忡
第三章：描寫作者的心理與身況
第四章：作者回想出征前與情人所訂下的山盟與海誓
第五章：作者從而哀吟生不如死的離情與別緒

〈擊鼓〉 The Beating Drums

擊鼓其鏜    The beating drums how loud its sound
踊躍用兵    Onwards we vie with arms we pound
土國城漕    Though ye build walls and moat your Ts‘ao
我獨南行    Aye, I alone am turned southbound

從孫子仲    My general Sun Tzu-chung I follow
平陳與宋    First Ch‘en then Sung we seize ’fore morrow
不我以歸    Long are the years return not I
憂心有忡    And mine heart aches, ’tis full of sorrow

爰居爰處    Whereat do I stop? Where can I be?
爰喪其馬    Whereto my ride my steed did flee?
于以求之    Never ye know wherefrom I find
于林之下    My horse is ’neath the canopy

死生契闊    In death or life, one or apart
與子成說    With thee as marrièd two we start
執子之手    I hold in mine none but thy hand
與子偕老    With thee we age together and…

于嗟闊兮    Alas in truth we are apart
不我活兮    How shall I live without thou art!
于嗟洵兮    Alas in truth we are far-flung
不我信兮    How can my song not be unsung

　　拙譯乃敬奉老師與師母的小禮物，以賀四十五年藍寶石結婚週年之喜。關於譯風的形成，以及箇中的取捨，且聽下回（2026年1月4日）分曉。

文：歷奇

圖：資料圖片

作者介紹：歷奇，生於香港，幼年移居加拿大，並於卑詩大學亞洲研究系畢業，主修中文，副修語言學。嘗在港工作十餘年，2021年旋歸溫哥華。在重新適應北美城居的同時，仍難捨香江因緣及情分，多所感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