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島評論】911恐襲性質明確 勿以中立之名犧牲準確性

[世道仁心］

來做一個習作。

（1）請閱讀以下一段文字：
2001年9月11日，19名恐怖分子劫持4架民航客機後，其中兩架分別衝撞紐約世貿中心雙塔，造成近3千人死亡。阿蓋達組織承認策劃襲擊，劫機者以明確的宗教及政治意識形態為由，利用大規模暴力恐嚇公眾。

（2）請理解以下定義：
根據加拿大《刑事法》83.01(1)，「恐怖活動」一方面涵蓋若干國際反恐公約所規範的罪行，包括非法劫持航空器及針對民航安全的暴力行為；另一方面，涵蓋具有政治、宗教或意識形態目的，並意圖恐嚇公眾或迫使個人、政府或組織採取或不採取某種行動，以及故意危及生命。

（3）請思考以下問題：
根據加拿大《刑事法》，把911事件視為恐襲，合理嗎？

中性語言呈現事實？

加拿大廣播公司(CBC)近日要求記者，不要直接將2001年9月11日美國遭受的襲擊稱為「恐怖襲擊」（terrorist attacks)，改用「劫機導致客機墜毀」等較中性的描述，記者只能引述「誰稱這是恐怖主義」，提醒這是遵循「恐怖主義」用語須歸因於可靠來源的長期政策。

事件曝光後，引發軒然大波。即使CBC其後已為911事件作出例外，容許直接稱為恐襲，但所引發的「中性語言」爭議，仍值得引以為鑑。

CBC的辯解是，「恐怖分子」 一詞帶有強烈政治、情緒與道德色彩，新聞機構若直接使用，可能被視為採取立場，因此應以中性語言呈現事實，並在必要時引用來源。這套哲學並非CBC獨有，英國廣播公司(BBC)、路透社、美聯社等國際媒體，也採取類似原則，避免媒體本身成為裁定者。

「中性語言」不等於「中立報道」

然而，問題的核心不在於這套語言哲學本身是否合理，而是混淆了「中性語言」與「中立報道」。

新聞語言不是抽象的形上學，而是必然涉及具體現實。新聞語言若脫離情境，就會變成象牙塔式的困局。

舉個例：一名男子持刀闖入商場，造成多人傷亡。

若證據清楚顯示這是一宗有政治目的的恐怖襲擊，新聞乃堅持只用「男子持刀造成傷亡」這種極度中性的描述，真的會更客觀嗎？

新聞專業真正需要避免的，是沒有證據的標籤，而不是一切具判斷性詞語。如果一個詞有充分證據支持，準確使用它，本身就是客觀報道的一部分。拒絕使用反而會造成資訊缺失，甚至誤導。

「恐怖主義」固然可能被濫用作政治標籤，但並非沒有客觀標準。例如加拿大《刑事法》對「恐怖活動」作出了具體規範，反映這並非一個完全沒有客觀標準、只靠個人喜惡決定的詞。

這不是說記者每一次都必須對比法律定義，決定是否使用「恐襲」；但如果一個事件的實情已非常清楚，歷史證據、官方調查以及法律概念都高度一致，新聞機構為了「中性」而刻意迴避這個詞，反而是一種缺失。

CBC要求記者不直接將911事件稱為恐襲，引用加拿大身份及文化部長米勒(Marc Miller)的說法，「這是一個既迂腐又愚蠢的指引，激起正當憤怒」。

語言中性並不能消除判斷

此外，新聞的中立性不在於避免所有判斷，而是避免沒有證據的判斷。

即使運用中性語言原則，報道新聞仍然需要判斷。記者和編輯必須決定如何起標題、取捨事件的重點、哪些資訊放前頭、哪些背景要補充。語言中性並不能消除判斷，只是把判斷轉移到其他層面。

例如：一個猶太會堂被人用納粹標語塗鴉，題目可為「會堂外牆遭塗鴉」（偏向財物破壞），或「會堂外牆遭噴納粹塗鴉」（引向仇恨罪行）。

又例如：一間回教學校起火，題目可為「回教學校發生火警」（偏向財物破壞）；「回教學校遭縱火焚毁」（偏向公共安全）；「回教學校起火 社區領袖斥針對穆斯林」（偏向仇恨罪行）。

以上兩個例子的所有題目，都符合中性語言原則，但因用字、重點不同而有強弱差異，造成民眾認知上的落差。

別為形式遮蔽事件

媒體避免污名化、避免無證據定性，是必須維持的專業自律；但不能為了追求形式上的「中性」，而刻意迴避準確的詞語。新聞專業的精髓，在於記者孜孜不倦地發掘基於證據的事實，而非簡單地套用形式化原則去證明客觀性。

911恐襲距今已25年。對不少年輕人而言，已逐漸視為歷史，而非親身經歷。媒體更需要準確說明這段歷史，而不是讓語言上的過度謹慎遮蔽事件本身。

文：廖長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