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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页第一篇文章日期: 2026-06-12
第1页最后一篇文章日期: 2026-04-03

【遗民历奇47】海外也包括在内的“粤语文化圈”

【遗民历奇47】

  我的本行是粤语研究(Cantonese Studies)。最近看到有人谈及广东话在海外的地位,令人很受鼓舞。有时候,近在眼前的东西,我们最容易忽畧,以至遗忘。我也就甘于拾人唾余,谈一谈海外也包括在内的“粤语文化圈”(Cantosphere)。
  从词汇结构来看,“Cantosphere”一词仿自“Sinosphere”(汉字文化圈)而造,后者据说起用于日本,狭指使用或借用汉字的各文化,也就主要是东亚文化,我国之外,当然还包括韩、日、越三国在内。如今汉字在朝鲜半岛与越南都让位予表音文字,在日本却与假名文字可以并驾齐驱,实属有趣。
  “Cantosphere”一词约创于2014、2015年之交,为居加港人所办艺术展的题目“Transgression / Cantosphere”;中文则作“越界/粤界”。我中译该词,却借用了可与“汉字文化圈”并行的“粤语文化圈”为译。

  何谓“粤语文化圈”?广义包括在全球(至少英语世界)也妇孺皆知的“dimsum”(点心)、“kung fu”(功夫,即中华武术),甚至“be water”(武术宗师李小龙的名言)等文化概念。狭义则泛指日常使用粤语的人羣与地域。
  前阵子午休时我新结识了Stella。Stella金发而蓝眼,看见我车内以的士咪表旗为装饰,遂猛敲车窗,用颇纯正的广东话问:“你系咪香港人呀?”(你是香港人吗?)并指着那旗续谓:“我好钟意呀!可唔可以影张相呀?”(我很喜欢喔!可以拍一下照吗?)
  与Stella交谈一深,发现原来我们都在香港出生。“你识唔识中文?我唔识写。”(你会写中文字吗?我不会。)当Stella问完看到我畧一点头时,眼里与语调上都显得有点失落。虽则如此,从Stella与我“他乡喜相逢”的交际可见,我们俩都受荫于粤语文化圈。不识字,恐难与汉字文化圈扯得上关系,却无碍于跻身我们此圈之内。
  粤语文化圈二百年来以穗港澳为轴心,向全球几乎每一个角落延伸开去。只要有会说粤语的人,哪怕是天涯还是海角,就是我们此圈所及。当然因为我国自清季积弱,鼓动起一波波的移民潮,粤语文化圈既有大本营,也有海外重镇。我们粤语几经波折,今后命运如何,很看Stella与我在内的粤语使用者如何将我们这语言发扬光大──当然也包括要么会说、要么会听、要么想学的读者诸君了。

  “讲古”如今是我的业余嗜好。看倌且听我讲一讲我们这粤语的前世与今生罢!
  粤语有广狭二义。广义统称汉语的一支,方言分布两广以及香港、澳门。狭义专指其代表方言:从前都以广东省城的语音为正宗。当我们说“广东话”、“广州话”、“广府话”──甚至“Cantonese”──的时候,指的正是此语。
  “Cantonese”一词据《牛津英文大词典》(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所考,首见于1857年,起初形容来自“Canton”的远东舶来品。“Canton”本身则经葡萄牙语“Cantão”转述而来,语源本非“广州”而是“广东”。经海路而来的番商,明清以来只准在广州交通贸易。对他们来说,广州就是广东。后来洋人约定而俗成,遂在地图上迳自把广州标成“Canton”,沿用至今。
  在“Cantonese”通用之前,洋人还只管我们这语言叫作“dialect of Canton”(广东的方言)。西方来华传教士马礼逊(Robert Morrison;1782–1834)早在1815年(即来华后八年)已清楚了解到中文分“官话”与“方言”,而“澳门的方言与广州的不同;而且南京的官话也与北京的不同。”(《通用汉言之法.前言》)马氏接着编了好些个工具书,包括《广东省土话字汇》(Vocabulary of the Canton Dialect;1823)──此乃第一部广东方言词典,虽成书晚近,却比宋元以来散布文人笔记与官修地方志的零星纪录更为周全。

李十公、陈老二与马礼逊合绘

分韵撮要封面截图

  马礼逊很早就收购到广东的方言韵书《分韵撮要》(约成于清初),但就我们所见,他手上的版本,都是后来的翻刻,不能早于乾隆晚年。除此之外,马氏多从身边的华人学习中文,并从广州延聘过两三名读书人,专习文言与官话。广东话的老师则包括从事华洋贸易的商人以及他后来雇请的使役与印刷职工。
  与马礼逊约莫同时或畧晚的来华人士──裨治文、衞三畏、庄延龄等──都只沿用“Canton dialect”一语;率先改用“Cantonese”的人盖是伦敦传道会派往香港宣教的湛约翰(John Chalmers;1825–1899)。
  “Cantonese”一词创于香港,不无意义。香港岛1841年为英国强占时,原居民的沟通语言凡四:围头话、客家话、水上话以及鹤佬话(即福建话)。后来从广东珠江三角洲一带──甚至更远处──而来的人,也都方音各异,是以彼此交际的“通语”,只能是各带口音、“唔咸唔淡”的“广东话”。这也是“Canton”由“广东”专指“广州”之后,绕了一整圈,重新泛称本省的见证。
  除了集中地,香港也是这广东话的输出口。我国成批远渡重洋的移民,即使不把秦始皇派徐福东渡的传说算在内,可以确考者,也有近千年的历史。经海陆二路侨居越南的同胞,以粤人为主;而扬帆渡海,流徙至台湾、马来羣岛(包括如今菲律宾、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等地者,起初还是闽人占大多数。这在唐宋元明各代,时有纪录。由于有明至清初曾长时间实行海禁,我国移民的人数一度受限。再次大规模播迁海外的移民潮,要在晚清鸦片战争之后。这时经香港离乡背井之辈的所到处,除了东南亚,还有澳洲、美洲。这些十九世纪中叶以后出国的人,集中来自三邑(南海、番禺、顺德)、四邑(新会、新宁[台山]、开平、恩平)以及香山([中山])。这批人输出的“广东话”也就相继有白话(省话)、四邑话、石岐话,同时也有客家话。
  早期粤语的语言学大师张洪年(1946–  )曾考察过1888年在美国纽约出版的《英语不求人》(A Chinese and English Phrase Book in the Canton Dialect),分析书内的语音系统之后得
到的结论认为,该书记录的“广东话”为深受中山石岐话影响的一种混合型广东话。足见广东话起初播流东南亚、澳洲、美洲等地,仍然面貌不一而多样。
  与此同时,广东话在香港植了根,成为香港人英文以外的非正式“官方语言”。由于美国、加拿大、澳洲等国在19–20世纪之交陆续推出排华的移民政策,随后中国大陆遭受的天灾人祸与内忧外患也都愈演愈烈,走难的人滞留之地不是台湾,就是香港。此后在香港土生土长的人,接受的中文教育多以广东话授课,则与台海两岸的同胞,无论在语言或文化上,都分道扬镳,渐行而渐远。
  我们这两三代香港人,自从1960年代以来,分批移民美、加、澳,带到太平洋此岸的广东话,正是改以香港为本位的变体,也就是语言学者如今习称的“香港粤语”。“粤语”与“广东话”即在最近百年分别在学术上的“大传统”与民间里的“小传统”并肩而行,持续不衰。
  粤语文化圈能包罗万象,却围绕我们在语言上的认同与归属,实乃建基于上述的故事:祖籍广东,传承着本省的三系民俗(广府、客家以及潮汕),经广州及澳门,辗转稳居香港而茁壮成长,才向全世界发扬光大。也就是说,粤语文化圈既有远祖的因子(如:饮茶食点心),也有近亲的派裔(如:广东歌,又称粤语流行曲),虽可从书本上习来,却更需要我们口耳相传。故此,广东话只要活在我们口头上,粤语文化圈就能永恒不灭。

文:历奇

图:资料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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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历奇,生于香港,幼年移居加拿大,并于卑诗大学亚洲研究系毕业,主修中文,副修语言学。尝在港工作十余年,2021年旋归温哥华。在重新适应北美城居的同时,仍难舍香江因缘及情分,多所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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