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民歷奇30】忍與不忍──畧記百家店一家品舖

【遺民歷奇30】

　　「買的哪個字呀，他？」列治文百家店某一家品舖的男店東訕笑着問道。
　　「他買的是個『忍』字！」操國語的女店員答應着說。
　　「哈哈！好一個『忍』字！」男店東得意地點了點頭，便轉過身忙去。
　　我從小逛百家店，那家品舖已赫然屹立。如今從香港二次回流返加，我最想念的華人商場，不是現有架空列車站的時代坊，也不是在日本早已銷聲匿跡卻名留於此的八百伴，而是那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百家店。他們那首廣告歌：「百家店，Parker Place──Shopping paradise！」且言猶在耳呢！
　　當年香港仔中心重建為時代坊，香港仔從前的舊模樣不復存在，時代坊蛻變成檔次僅次於列治文中心的大型商場。韓國人經營的文具店「Morning Glory」也就頓時不見了。二十年之後，位於旁邊小商場的家品舖卻依舊還在。

　　回來後那首次踏進那裏，辦的是年貨：也只不過春聯與「福」字而已。因為手頭緊，所以沒多買其他別的，連賀年糖果的攢盒，也沒買上。
　　那女店員看到我精挑細選，卻也沒挑上甚麼，並沒有多說別的，只用畧帶口音的廣東話問我：「香港人呀？」
　　她看着我連點頭，接着續問：「『ㄤㄤ』翻嚟呀？」（剛回來嗎？）
　　我瞪大了眼睛，好奇地回敬了一句：「咦？你點知架！」（ㄟ？你是怎麼猜著的呀！）
　　「現在都你們常……」女店員只把話開了個頭，看我只付錢，也沒接碴儿，纔急忙補說：「幸虧老闆不甘閒着，勉力經營，我們當班的老店員還可以餬餬口。」
　　那天男店東不在，我離開前笑着對店員小姐答應：「祝你哋生意興隆，我遞日再嚟幫襯哈！」（那給你們道個喜：生意好！我以後再來花費花費！）
　　爾後三、四年間我也只回去過五、六次，不是補辦年貨，就是買「百福圖」或者畫上壽星公的利是封。去年秋後重遊，挑的雖只是一幅「忍」字，卻幸得男店東的讚賞，我便喜孜孜地先把那幅字帶回家，感恩節後再把它掛在了辦公桌旁的當眼處。

　　俗諺有云：「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掛在辦公室，希可自省，還望可以順道辟辟邪。
　　只是「忍」字的本義，並非「容忍」的「忍」，而是「忍心」的「忍」──現代漢語我們也說「狠心」，在廣東話畧帶「揞住良心」的味道。
　　「孔子謂季氏：『八佾舞於庭是可忍孰不可忍』」那麼幾個字見於《論語》。歷來的斷句有二：
　　甲、「是可忍！孰不可忍！」
　　乙、「是可忍？孰不可忍？」
除了標點符號不同，前訓為「容忍」，後訓則為「忍心」。翻譯成語體文，分別是：
　　甲、這樣（做），可以容忍（的話），（還有）甚麼（別的）不可以容忍呢！（簡直忍無可忍了！）
　　乙、這樣（也）可以狠心（做），（還有）甚麼（別的）不可以狠心（做）呢！（這季氏也實在太狠心了！）
　　把孔子的話理解成後者，大概在漢代已相當流行，只是後來這樣的解人漸少。賈誼是個西漢人，他在《新書．道術》篇即云：「惻隱憐人謂之『慈』；反慈為『忍』。」據此，孔子所下的評語「忍」，評論的對象正如行文所表示的那樣，是狠心以周朝天子纔夠得上的規格而排舞人前的那位魯國大夫季孫氏。孔子是通過反問，表達季孫氏敢行僭禮，也就隨時可以狠心顛覆魯國。正所謂：人心不足，蛇吞象！是也。孔子往往能見微而知著，此即其例。
　　後來孟子常把「不忍」掛在嘴邊，屢云「不忍人之心」、「不忍人之政」，即這個「忍心」（狠心）的「忍」的反義詞，套用賈誼的話，也就是「惻隱憐人」的「慈愛之心」。至今，我們廣東人還是拾着孟子的唾餘直說「唔忍心」（而國語則稍變着法，把話說成「忍不得」）。所以儒家口中的「忍」與「不忍」，往往也只能套用「忍心」（狠心）與「忍不得」，始得確詁與正解。
　　而孟子口中的這個「唔忍心」，換句話說，正是「人」纔有的「惻隱」、「慈愛」之心，亦即四端當中的「仁之端也」。
　　店東即使眼見這門生意賺不了多少錢，也「唔忍心」把三十多年來的業務，草草了結；舊主顧沒得多少可花的閒錢，也同樣「唔忍心」，不回頭光顧不行。這叫甚麼？「人」是也。

文：歷奇

圖：歷奇

作者介紹：歷奇，生於香港，幼年移居加拿大，並於卑詩大學亞洲研究系畢業，主修中文，副修語言學。嘗在港工作十餘年，2021年旋歸溫哥華。在重新適應北美城居的同時，仍難捨香江因緣及情分，多所感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