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民歷奇29】又到麥當勞進午膳
【遺民歷奇29】
我們家從小便養成到麥當勞進膳的壞習慣。四人只家母閒坐着,溫文地吃芝士漢堡。先父、舍妹與我,總搶着薯條狼吞虎嚥,好像前世從未溫飽過似的。
我二○一九年之後曾經天天都吃麥當勞,那卻情非得意。在國安處尚未正式成立之際,我便接到過來歷不明人士的短訊:「你在示威遊行啊。我看到你了。」署名者,是我十多年前早已失聯的舊相識。她怎麼找得到我早換了的新號碼?我不得而知。
那時候我在浸會大學工作。有一天,那女人給我辦公的郵箱發了通電郵:「原來你現職這裏呀!」我旋即向老闆提請:「能不能把我的聯絡從大學網站裏頭刪走?」老闆遲疑了良久,點頭對向他哭訴的我答應:「好罷。」
《國安法》成立之先,我轉往了香港大學醫學院,條件只有一個:請不要把我的聯絡新增至通訊網裏頭。上司嘗與我在社科院共事,聞言也點頭對我說道:「好的。」
從嫲嫲旺角家搬到水街附近的酒店自住,已在《國安法》三讀通過之後。因為那時候新冠肺炎正熾,酒店裏長住着一批滯留在港走不了的人──包括我在內。我們誰都沒有廚間設施,我好像連微波爐都沒有。房間裏只雙人牀、辦公桌、電視機,以及上百本通過港大職員證借回來的圖書,布滿一地。我對每三天便來清潔打掃的酒店女工表示:「很抱歉,我嗜書如命,捨不得把這些雜物清理走完璧歸趙。」
天天吃麥當勞的習慣,始於當時。也不一定三頓飯都吃麥當勞,但每天總光顧一次,因為麥當勞在那時候最划算。其次是 7-11 便利店的印尼撈麪,我需要點兩份,纔吃得飽。
就在酒店房裏頭,曾接到過三通來自政府部門的電話。三次都沒人留言。我是上網查政府的電話簿找到的來電源頭:ICAC(廉政公署)以及商業罪案調查科。到底是香港警察來的電話,還是國安人員呢?那時候國安處成立了纔六七個月,會不會借用其他部門的辦公設施?我不得而知。總之我看到可疑的來電號碼,一應不接。那年頭,電話騙案反正也多。
確診糖尿病是一兩年之後的事。那時候我已安全抵達了加拿大。原來天天吃麥當勞也會引致糖尿病。那是隨後纔得知的健康常識。用「萬年油」炸成的東西,因為反式脂肪比重較高,故對人體分解糖分的能力具對抗作用。受其長期影響,產生胰島素抗性(insulin resistance)的機會將大大增高。我汲取的糖分量不減反升,而對自身胰島素的抗性又日深一日,相信是自己不到中年已得糖尿病的主因。
確診後,我當然不敢再天天都吃麥當勞了。但偶一為之,也在所難免。大富翁活動期間,次數也稍加頻繁起來。所以十二月對我而言,總是「戒吃麥記」的月份。
可是我在二○二六年前的倒數第二天,還是破戒了。
那個十二月三十日為禮拜二。按照慣例,大學教職員從聖誕節到翌年元旦,可以額外休假一週,至一月二日纔奉召歸回原位。每年這時節,我總會加班跑單送餐,圖賺半個月的額外工資。今年市道不佳,多賺的錢只抵得上個把禮拜的活儿,而且挨年近晚,大學的工資尚未發放,遂下了決定,破破戒,吃頓便宜的。
以套餐來說,雙層孖寶(McDouble)最為價廉,五六元錢便有交易。這種套餐之所以如此便宜,是因為附送的是小份薯條以及小杯汽水,與正價的套餐殊不一樣。我患糖尿病,薯條不宜多吃,可樂也不宜多喝,所以雙層孖寶小套餐再合適沒有了。
座落於溫哥華百老匯大道(Broadway)與布倫咸街(Blenheim St.)交界處的分店是我光顧的首選,原因無他──離家既近,座位也舒適。惟一的美中不足處,是該店翻修後,撤走了自添飲料的服務,我若要免冰,必得下單時指明,否則不能如願。
我這一天跑完午市,正在店內進餐之際,身旁來了個中年男人,指着手腕,問我現在幾點鐘。他穿着霓虹黃色的反光衣,衣上寫着「City of Vancouver」(溫哥華市政廳)的字樣。看來這位先生跟我一樣,午休中。
「十一點卅七分。ㄜ!不!卅八分纔對呢。」我笑着口答應。
「嗯,好的,謝謝!」那人說完,便朝門外走去。
再過了五分鐘,我便把小套餐都塞進肚子裏了。正要踏出店門之際,外面來了個老太太。她拿着登山的拐杖兩枝,想把門拉開,可那道門卻只能從外推進來。我便隔着玻璃窗對她說:「老太太,讓我來!」
進店後,老太太並沒有對我道謝,卻擡起頭來結結巴巴地想說:「可以幫幫忙嗎?」
這位老太太因老人病有點語言障礙,我立刻聽得出來,遂停住了腳步聽她差遣。
「請幫我……買個……買個……那個……」老太太很用力地想向我示意,我卻一直聽不明白她想買的到底是甚麼。
「老太太,當然可以!來,我們在自助點餐的機子前頭,一起選,好嗎?」
老太太笑着口向我老點頭,我便扶着她走到點餐機前打開餐單讓她選。
「老太太,您想點甚麼?咖啡嗎?」看到老太太猛搖頭,我便指着「甜點」一項續問:「這個嗎?」這次她又笑着口老點起頭來。
「曲奇嗎?」我接着問。跟老太太相交一深,也就捉摸得到她溝通的技巧。她只連點頭笑說:「嗯。」
「兩件夠吃嗎?」我又接着問。話音剛下,她便伸手指着「半打曲奇」的圖片,不意間把其中的登山拐杖鬆手掉在地上,還「哎呀」了一聲。
我連說:「沒事!沒事!」便把拐杖撿起來,隨即點了「半打曲奇」纔再問她:「不如多給您點杯咖啡,好嗎?」
老太太只再搖頭,這次終把心裏頭所想完整地表達了出來:「不呢。是拿來探訪送人的。」她邊說着,邊從錢包裏取出了二十元的綠鈔。
「ㄟ!老太太,別價!這個小意思。」
她卻頭腦清醒得很,連忙跑到前臺想找人收錢。我信用卡一過,便搶在她前頭,告訴服務員:「老太太她買了半打曲奇。這!票吶!」
沒待他們反應過來,我便回身奪門而逃。門外正站着方纔那位清道夫,拉着撿垃圾用的帶輪小桶。
「工人先生,多謝您為我們整潔市容而服務!」我路過也不忘向他敬禮,心裏暗自想:「能住在自由的國度加拿大,多好。」
文:歷奇
作者介紹:歷奇,生於香港,幼年移居加拿大,並於卑詩大學亞洲研究系畢業, 主修中文,副修語言學。嘗在港工作十餘年,2021年旋歸溫哥華。在重新適應北美城居的同時, 仍難捨香江因緣及情分,多所感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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