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華裔家長Jasmine有話說 094】人生中的災難

【專欄/華裔家長Jasmine有話說 094】我是個反應慢半拍的人。我第一時間刷到香港宏福苑大火視頻。面對滿屏熊熊大火，我不敢相信我看到的是真的。

隨後新聞鋪天蓋地，我才意識到，這場大火確實發生了。159人已經失去生命。哪怕我心裡依然殘留幻覺，我依然覺得「這不是真的」，「這怎麼可能」。

也許不是不敢相信，而是不願相信。不願相信災難發生了。更不願相信災難發生在我多少次路過和停留的城市，發生在我的同胞身上。

當同胞遇到災難，我心裡的難過和擔憂必然更加沉重，更加切身。這是人之常情。

但災難不分時間，不分地點。災難總是隨機降臨在我們這個本來已經百孔千瘡的世界上。

我想起2008年四川汶川大地震，那堆積如山的孩子們的書包。我想起2019年武漢疫情，街道邊上那一個個覆蓋白布的擔架。

我想起印度洋大地震和海嘯。我至今無法理解，數十萬人，數十萬個人生，怎麼能夠匯成一個冷冰冰的總數。同為火災，我想起2017年倫敦格倫菲爾大火。那宗和香港宏福苑大火高度相似的大火，造成72人遇難。

災難從不缺席。不管是天災還是人禍。

宏福苑大火已經撲滅，警方正在展開搜救。廉政公署已經拘捕11人。面對災難，人類能做的也只有如此：尋找原因，總結教訓，懲處禍首，亡羊補牢。

自媒體時代，人人更是七嘴八舌，議論紛紛。竹腳手架，綠網，發泡膠。失靈的火警鈴。失職的管理層。人們嘆息一陣，譴責一陣。

隨後，這場大火，終將成為過去，被大部分人忘記。

但對當事人來說，永遠不會成為過去，永遠不會被遺忘。

我想起往事。

我滿十歲前兩天，我父親驟然離世。那以後十幾二十年，我的嘴發不出「爸爸」這個詞。每當有人談論父親或者家庭的話題，我總是第一時間走開。至於我的人生，如果不是因為父親去世，走的完全可能是和現在截然不同的路。我的被孤寂和喪失塑造的內心也完全可能成長為和現在截然不同的形態。

我現在當然可以波瀾不驚地講述這件事。但是這是否說明我心裡的黑洞已經消失了？

不是的。永遠不會消失。

我想起大我幾歲的表哥，在大三那年因為不可抗力被開除。隨後幾十年，我見證了他人生的顛沛流離和苦痛沈淪。

我想起911事件過去十幾年，依然有人無法走出陰影，依然有人對自己採取極端手段。

我想起救生艇計劃上仍然在等待身分的乘客。

我一直在默默關注這個計劃。我點擊閱讀關於這個計劃的所有新聞。我心中祈願這個計劃的乘客們都可以成功安穩落地。我多次想要寫寫我心裡的支持和祝福，但卻總是不能夠。

為什麼我關注這個計劃？因為我對乘客們的處境感同身受。我認為我明白他們心中的憤懣和不滿，也了解他們感到的無助和困頓。我體會得到他們等待的漫長，更讓我心有戚戚的，是他們面對人生的不確定時內心的煎熬。

為什麼我無法寫？因為任何口頭的支持都是無用和廉價的。

每個人的痛苦都只能自己扛。

宏福苑火災也是。逝者安息。對幸存者來說，災難遠沒結束，甚至可以說剛剛開始。

我看到一個逃生住戶寫道：

「二十幾年人生累積的痕跡彷彿從未存在過。」

「This is my first death…」

我看到一個名叫Lim ALim的住戶被火困在屋中，他救出另一對夫妻，自己也終於得救。他離開前，面對一片狼藉的家，什麼都想帶走，卻什麼都帶不走。

他發出哲學感悟：在無常面前，人類只是暫時的、脆弱的棲居者。

只是對經歷災難的個體來說，暫時的棲居終將轉化成看不到盡頭的漫長。

這個過程中一切的痛苦和折磨都只能靠自己扛。

所以我只有在心裡祈禱和祝福，為火災倖存者，也為一切遭受災難的人們。

我還是想說一句：隧道盡頭有光。

請一定堅強。

文：語冰

圖：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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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湖南人，廠礦子弟，移加二十餘年。兩個孩子的母親。重構寫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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