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華裔家長Jasmine有話說 125】街區草坪演化史
【專欄/華裔家長Jasmine有話說 125】
這一兩年,我們街區的草坪變得沒眼看。去冬以來,很多像炸彈炸過。
今夏三級限水令一出,不但爛,而且枯得像沙漠。
肇事者是有的。Grubs。
入侵物種金龜子在草坪裡產下蟲卵。這些蟲卵一整個冬天都在瘋狂吃草根。
草根咬斷了,地表的草可就沒法活了。
可是Grubs不是唯一肇事者。Grubs把自己養得白白胖胖,正好變成烏鴉,浣熊和臭鼬的美味食物。
臭鼬來過我家後院,氣味三天都沒消乾淨。浣熊喜歡垃圾桶,我不得不用水泥磚壓住桶蓋。它們畢竟數量有限。烏鴉數量眾多。只能看著它們搞破壞。
為了吃蟲卵,它們的爪或喙,就像鋤頭,釘耙,挖土機,把草皮翻得底朝天,坑坑窪窪,到處堆土。
動物才不管社區是不是變得難看呢。
人總不能不管。
但是並不是人人都管。哪怕人就住在草坪後面的House裡。
我們這條街上,幾年前搬來一個有兩個小孩子的家庭,大溫另一個城市長大的,現在來這裡安家。他家的草坪就爛得不成樣。
他家剛把之前破損不堪的水泥車道舖上瀝青。我看到時誇了一句。那個媽媽先說謝謝,隨後解釋,今年三級限水令,所以暫時沒有重新舖草坪。
其實她不解釋我也清楚。兩口子都要工作養家,費用多,預算緊。不然他家不必拖這麼久才修整車道。
難看的草坪暫時不修,不是他倆看不到,而是經濟上只能排優先級,量力而為。
他家隔壁,去冬以來草坪也遭到破壞。這一家的方案,也是撒手不管。
對他家,我心裡就頗有微詞。因為他家三代同堂,家裏住著四個並不算老的老人。而他家門口的草坪和花壇,不管Grubs暫且不說,連割草和修剪都欠奉。
當然,我這是多管閒事的想法。
但是也未必是多管閒事。因為社區是我家,維護靠大家。
維護社區的美麗,整齊,和賞心悅目,需要有錢,需要有時間,更需要有心。
我心裡默默播放我們街道的門前景觀。
若干年前,我家剛搬來這條四十年歷史二十戶人家的老街,我就被折服。這條街房子好看,花好看,草坪更好看。
那時候一定也有瑕疵,不過我還沒安頓下來,不能分辨。
如今時光流逝,這二十戶人家近一半不是換了屋主,就是換了住戶。我也漸漸看清門道。
草坪就是社會。
比如雖然Grubs肆虐,但是有半數人家並沒有「受災」。這些人家有幾個共同點。第一,都是沒換過主,或者換主有年頭的老住戶。第二,家裏大多有退休人員。第三,這些人家不光自己花時間打理,還雇了專業草坪公司。
剩下的人家,一部分是新屋主。比如那戶有兩個小孩的夫妻。他們有心,但是時間和金錢都需要籌劃和積累。還有一部分,是租戶。
我剛搬來時並不知道哪戶是自住,哪戶是出租。時間久了能分辨了。草坪就是最明顯的指標。
拋開今年的蟲害和限水不說,去年夏天,那些草坪變草原的人家,兩成是剛搬來不久,還沒有養成割草習慣的新屋主。基本是移民。
移民不習慣割草,可以理解。「割草」這件事也太西方了。移民搬到西方來,接受西方生活方式,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還有八成,都是租戶。
租戶不割草,更可以理解。畢竟不是自己的物業。房東不自己割草或者請人割草,就令人腹誹。也不是不能理解。房東不住這裡,才不管街區是不是難看呢。
我家隔壁就是。滿坪的蒲公英和毛茛花長到人的膝蓋高。我每天路過,看到陽光透過挺拔草桿,野花在風中搖擺,不由得感嘆,好一片微型森林。
說到我家隔壁,我想起一件往事。
那是我家剛搬來的時候。新家安頓,手忙腳亂。兩個星期以後,我終於買回割草機。
當天傍晚我在屋旁修剪花壇枯枝,鄰居突然從我們兩戶之間的柵欄後面探出頭來。他先和我寒暄了一番,隨後好像不經意地說:
「我家有割草機。要不要我推過來,借給你?」
後來我明白,他一定是在不算矮的柵欄後面,踩著梯子,特意和我說這番話的。
我抬頭看了一眼前院的草坪。兩個星期沒有割,草已經長到腳踝高了。我回答他:
「謝謝。我今天剛買了割草機。」
第二天我隊友人生第一次割草。此後,周周如是。
後來我常常回想起那個委婉提醒我的鄰居。並不是現在這戶讓草坪長成森林的鄰居。那戶鄰居搬走以後,這戶鄰居才搬來的。
每每想起,我都覺得理解他,也感謝他。
我不知道他是租戶還是屋主。但是我能感受到,他是用心的。
其實,只要有條件,每個人都是願意用心的。
所以我也沒什麼好擔心的。草枯草榮,我們街區,其實還是很好看。
撰文:語冰
圖片:Pexels
作者簡介,湖南人,廠礦子弟,移加二十餘年。兩個孩子的母親。重構寫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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