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民歷奇19】湯瑪斯．京（Thomas King）與十九世紀的「中國通」

【遺民歷奇】

　　二次回流後這三四年間，我重新認識了世居加拿大的原住民族。然而，湯瑪斯．京（Thomas King，1943–　　）的著作，我連成名作《The Inconvenient Indian》（絕望印第安）都未嘗寓目。此與京氏的身世之謎，不無關係。如今經美國非牟利組織「Tribal Alliance Against Frauds」（打詐部落聯盟）覈實其系譜之後，京氏終於接納調查所得，接受自己並不擁有點滴北美洲原住民的血統這一鐵錚錚的事實。加拿大文藝界聞言，大受挫動，卻亦為之一振。

　　游刃於加美兩地的湯瑪斯．京，自上世紀八○年代以來，便以歐美混血兒的後代自居，縱使自幼年起即遭生父離棄，卻從母親的口中得悉，祖父是切羅基（Cherokee）族人。大學畢業後，嘗在猶他州以輔導美國原住民青少年為業，並以半工讀的形式，繼續升學，至一九八六年獲頒哲學博士學位，論文題目為〈Inventing the Indian: White images, Native oral literature, and contemporary Native writers〉（印第安人的創造：白人描摹、土著口頭文學與當代土著作家）。

　　如此的傳畧，令我頓時想起蘇東坡之父蘇洵私修族譜，聲稱巴蜀間的眉山蘇氏，系出唐初相國蘇味道之後的故實。也令我回想起外祖父從《辭海》抄下來的墨寶，指出岑氏的始祖，為周文王所封的異母弟耀子渠那家事。驟眼看來，寒門高攀望族的伎倆，亦古今一也，並且無傷大雅。今人指摘湯瑪斯．京，難道不是反應過敏嗎？是不然哉！是不然哉！

　　中國歷史最少自商周以來，掌管文冊史書者雖由巫至儒曾經蛻變，而文化傳承的話語權，卻至孔子述古而授學之後，纔漸而下達民間。然而，西漢獨尊儒術之後，因豪門並起，寒族仍遭拒於廷外，六朝尤然。即使科舉制度初立於隋，成熟於唐，並為後世的寒生提供了晉升仕途的臺階，文人的分界，依然森嚴。此為蘇洵故實的歷史背景。而且蘇洵本身亦坦承自己將高祖與趙州蘇氏聯宗，並無實徵。

　　蘇洵所犯者，蓋是「子為父隱」之辜。這是文化中國所容許的罪過。我們也毋庸諱言。

　　但北美洲印第安各族則不然。各族之間，有以父系傳宗者，亦有以母系為嫡者，然其重視世系出處，則一也。這並非寒門與望族之別，而是部族與鄰國間的分野，更與我國認祖歸宗的傳統實則遙相呼應。

　　湯瑪斯．京的身世早在千禧年初，首次獲授加拿大勳章的前後，已謠傳四起，京氏卻一直保持緘默，並未主動翻查家世以闢謠，繼續以擁有印第安血統而自榮，獨領加拿大原住民作家的文壇，可謂四十年不衰。

　　據說，連緬尼吐巴省首位原住民大法官、加拿大真相與和解委員會主席穆雷．辛克萊（Murray Sinclair，1951–2024）直至晚年，因與京氏交好，故聽其言而信其行，並未深究底裏。辛氏之子、文人與學者尼干．辛克萊（Niigaan Sinclair，1976–　　）教授近日接受加拿大廣播公司（CBC）新聞部的電臺訪問，直言自己曾與父親談及此事，如今驚聞謠傳屬實，猶如擊腹之痛、黃瓜炸彈（管炸彈），而且即使京氏並無刻意隱瞞之嫌，出版界畢竟仍遭他「扯後腿」而栽了一跤（“a gut punch, pipe bomb, and pulling out the rug from underneath the feet of the publishing world — even if King didn’t do anything out of malice”）。如許評語，擲地有聲。

　　辛克萊教授訪問期間續謂：「我對信從家族口頭故事的人，絕對懷有同情的理解（empathy）。」即使如此，他不忘解釋，本地原住民的身分，某程度上是因隨歐人而來的殖民與帝國主義，幾經洗劫之後，至今纔有望重建或重新認祖而歸宗的（reconnect）。

這簡直是當今原住民的畢生課業。言下之意，暗指湯瑪斯．京並未身體力行。所以辛克萊教授纔表示，同情的理解「並不能適用於一切而」止於一個人強佔了原住民的文壇很廣袤的一片土壤，並因自己贏得文學獎，而令真正的原住民作家長期得不到應有的嘉許（“But where the empathy stops is when you take up so much space, and you win all of these awards, and you then displace real-life Indigenous writers over that long period of time”）。

　　嗯。聽完辛克萊教授的講話，我不禁想起十九世紀迭興的所謂「China Hands」（一般譯作「中國通」）。早期的「China Hands」與近當代的漢學家（sinologist）往往迥異，僅因隨歐人而來的殖民與帝國主義，而有幸手握親到遠東營商的船票，儘管對文化中國只一知而半解，卻能回國聲稱自己已輕易揭開神祕東方的面紗，屢出暢銷書以妖言而惑衆。

　　沒錯，他們有點像從前的馬可孛羅（Marco Polo），但馬可孛羅尚未受殖民與帝國主義所蒙蔽，更無一味以優越主義的姿態、以訓示番邦的口脗來指東畫西。而那幫俗人，我們甚至可以指斥為不務正業的老油條。

　　想不到這名哲學博士湯瑪士．京縱能飽讀詩書，也只步其後塵，繼續以白人戴着有色眼鏡的描摹，當作別人──北美洲原住民──的文學。世事不無諷刺，此即一樁。

文：歷奇

圖：資料圖片

作者介紹：歷奇，生於香港，幼年移居加拿大，並於卑詩大學亞洲研究系畢業，主修中文，副修語言學。嘗在港工作十餘年，2021年旋歸溫哥華。在重新適應北美城居的同時，仍難捨香江因緣及情分，多所感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