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人物】從皇后大學走向國際律師舞台 趙靖憶加拿大留學歲月

【星島記者王婷採訪報道】 (國際律師會年會系列報道之三 )

從上海到加拿大京士頓，再到紐約、香港與上海，趙靖的法律職涯橫跨多個司法體系。他既是回流中國後見證內地法律服務市場高速發展的一代法律人，也是最早一批協助中國企業走向國際的律師，其中包括了騰訊、京東、中際旭創等多家知名企業。多年後，他仍深情回望在加拿大皇后大學的留學歲月——那段溫暖、多元、包容的「馬賽克」時光，不但塑造了他的世界觀，也成為他其後處理跨國法律事務與企業全球化進程中最重要的底色。

「我來安省京士頓的第一年，十月底就開始下雪了。前面還是陽光明媚的秋天，有天早上一醒來，雪已經積得很高了。我錯過巴士，一路連滾帶爬走到學校的時候，他們說你先別上課，先去買雪靴吧。」回想起二十多年前在加拿大皇后大學攻讀法學碩士的日子，中國中倫律師事務所管委會主任趙靖回看來時路，仍覺趣味滿滿。

中國中倫律師事務所管委會主任趙靖接受星島專訪 (星島記者胡智豪攝)

中國中倫律師事務所管委會主任趙靖(前排中)帶隊到加拿大開國際律師會年會 (星島記者胡智豪攝)

留學加拿大：踏出國際視野的第一步

自 2003 年回到上海中倫律師事務所以來，趙靖見證了中國法律行業二十多年的迅速發展。談到當下的國際地緣政治，他語氣冷靜而專業；然而，一提起九十年代末在加拿大的留學歲月，他臉上卻總會浮現笑容。

初到安省：體會「人情味」的震撼

1997 年，他從上海負笈北美，第一站不是後來他稱之為「事業起步地」的美國紐約，而是加拿大安大略省的皇后大學。那裡沒有層疊的摩天大樓，只有古老的建築、漫山的紅葉，以及讓他至今難忘的「人情味」。

安大略省的皇后大學 (資料圖片)

趙靖在加拿大皇后大學法學院門口，攝於1997年10月。(被訪者提供)

意外的聖誕津貼：一筆最「窩心」的獎學金

「我在中學學俄語、大學才轉學英語的，剛出國時，語言和文化對我都是衝擊。」趙靖回憶起初到加拿大的日子，坦言自己是拿著獎學金來讀法學碩士（LLM）。最讓他津津樂道的一件事，發生在入學後不久。當時學校行政人員突然找到他，一臉歉意地說：「不好意思，我們之前計算獎學金時，忘了把你聖誕假期路費算進去了，需要另外申請補發給你。」

「這麼好？」他當時難以置信。這筆「意外之財」讓他倍感溫暖，「補給我之後，我在寒假就和老同學從紐約一路自駕到波士頓，不用孤獨留守校園，在美國留學的朋友們都難以置信。」他爽朗地笑說。

相較於其後在紐約大學讀書及在寶維斯律師事務所(Paul & Weiss) 任職時所體會的現實與壓力，加拿大的慷慨與包容，成為他國際法律旅程中最柔軟的起點。

楓葉、湖光與初雪：加國的視覺衝擊

除了「荷包」受惠，加拿大的自然風光亦給這位來自中國南方的學子帶來極大的震撼。

九、十月份的京士頓，彷彿一夜之間打翻了調色盤。他描述道：「突然之間所有的楓葉都紅了，各種顏色，倒映在湖上，那一刻真的很震撼。」

法學碩士項目只有十人，來自五大洲不同國家。小班制讓同學之間關係如家人。那個秋天，他與同學到尼亞加拉瀑布遊玩，也首次體驗加拿大獨有的感恩節傳統。

「加拿大的感恩節比美國早一個月。當地人非常熱情，一位老師邀請我們到她在千島湖島上的家中做客。」他回憶，在湖畔小屋吃烤火雞、看湖光山色，彷彿走進明信片。緊接着，他遇上人生第一場大雪。「十月底開始飄雪，十一月已是大雪紛飛。」他笑言，某天早上醒來，半人高的積雪讓整個世界像被瞬間換季，而他連雪靴都還未買。

趙靖在安大略湖畔，攝於1997年10月。(被訪者提供)

今年十一月再訪多倫多，當時安省仍未落雪，趙靖因此風趣地說：「全球真的變暖。」

從「熔爐」到「馬賽克」：加拿大文化帶來的啟蒙

復旦大學法律系畢業後，趙靖曾在中國內地銀行任職。赴皇后大學期間，他主修國際經濟法，研究服務貿易總協定 (GATS)對外資銀行在華市場準入的潛在影響。他的論文以當時中國積極申請加入WTO及正在發生的亞洲金融危機為背景，分析了中國銀行體系與WTO架構之間的差異，並討了趨同化路徑和內在邏輯。他認為，封閉的體系無法發展出健康的產業，中國銀行業國際化符合中國和世界的利益，但中國需要合理過渡期完成改革並做好加入全球競爭的準備。

比起法條，讓他印象更深刻的是皇后大學國際部的一句話：「美國是 Melting Pot（大熔爐），加拿大是 Mosaic（馬賽克）。在加拿大，你可以保有自己的特色，同時成為社會的一部分。」

在京士頓與安省生活期間，他深刻感受到不同膚色與文化的人彼此尊重、和而不同；沒有同化，只有包容。他說，「這是我人生中，離開中國到國際上的第一步，適應國際生活的第一步」。而這種多元共存的理念，成為趙靖其後在紐約、香港、上海處理跨國法律事務時最重要的底色。

 趙靖接受星島專訪。 (星島記者胡智豪攝)

事業從紐約起步　進國際頂尖律師事務所

離開加拿大後，趙靖赴美進入紐約大學法學院，並因結識近日離世的法學界權威孔傑榮(Jerome Cohen)教授，而成功加入著名律所寶維斯開啓法律執業生涯。他自紐約起步，輾轉到香港和上海，主要從事私募和風險基金投資、資本市場及併購等業務，見證並參與了中國最近二十多年來的高速發展。

紐約大學 (資料圖片)

他提到，許多中國大型科技企業的海外上市項目皆由他參與，也完成了不少被稱為里程碑式的項目，包括騰訊、美團、京東、網易和海爾在境外上市，格科微科創板上市和旭創重大重組，分眾傳媒納斯達克杠杆私有化，全國社保基金投資螞蟻金服，合資建設上海迪士尼主題樂園等。

他認為，律師真正的價值並非只在於法律專業知識，而是在於能整合多方資源、為客戶提供全產業鏈的服務，「當客戶認可，這時候你會覺得能夠這麼好、這麼全面地給客戶提供服務，那這就是我們的價值，這也是我覺得最欣喜的地方。」

中外法律背景兼備　跨體系專才成行業稀缺

當年，能同時擁有中國法學背景、海外法學院深造，再直接在國際頂尖律所工作的中國律師十分罕見。2000年代中國加入WTO後，大量外資湧入、市場迅速擴張，亦帶動法律服務需求暴增。

像趙靖這類具中國文化底蘊、又具國際視野的律師，恰能在外資進入中國時提供專業服務，也能在中國企業走向海外時成為橋樑。他回國後自2003年起加入中倫律師事務所，亦見證本地律所在招募具國際背景人才、建立雙向服務能力方面愈趨成熟。

來自香港中倫律所的管委會許卓傑亦表示，「外國律所排名再高，但要在中國做生意，他們還是得找中國律所合作。」他明確指，因為中國律師理解本土制度與文化，這是任何外國律師都難以取代的。

談加中關係：盼兩地恢復正常往來

談起加中關係，趙靖坦言當前交流減少，「現在好像很長時間交流比較少」。但他深信兩地民間本有深厚善意。「中國人對加拿大一直有很友好的印象，我們從小都學白求恩。過去的交往中，大家都非常善良，我所接觸的加拿大人都很nice。」他期望，兩國能儘快恢復正常的經貿、政治與民間往來，「包括法律行業的交流合作，都能更加緊密。」

趙靖2025年11月5日在多倫多早餐會致辭。 (星島記者胡智豪攝)

中國企業全球化　律所需與客戶同步走出去

趙靖指出，隨着中國企業在全球擴張，其對國際法律服務的需求已「不是過去的量級」。中國律所在與客戶共同出海的過程中，自然亦邁向國際化。

趙靖多年來見證中國企業「走出去」的浪潮。他原先更多代表外資在中國開展業務，後來則代表中國企業赴海外佈局，「角色互換」成為他職涯的常態。

對他而言，最欣慰的是能協助客戶獲得最佳資源配置，而法律服務的國際化，也有助提升中國律師在全球的專業認可度。

他指出，「中國律所面臨新的歷史使命，就是要跟着中國客戶一起出去，協助他們在全球發展。」

回望1998年，當時年輕的學子趙靖已在提交加拿大的法學碩士論文中提出，全球化與自由化是不可避免的趨勢 。二十多年前他的預見，也是很多人的願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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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星島記者胡智豪攝，趙靖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