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民歷奇11】君子觀《易》以洗心 ── 列治文公共圖書館「中華古今文獻精藏」之緣起

《易．繫辭上》云：「子曰：『夫《易》，何為者也？夫《易》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是故，聖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業，以斷天下之疑。』聖人以此洗心。

　　那天飯聚，李奧對我如是說：「林真大師？我們當然聽過其大名！他是麥玲玲的師傅。林真的本名是李國柱，我們與他同宗呢！」

　　又聽君一席話之後，纔知道李國柱博士（1931—2014）當年舉家移民加拿大，之所以別的地方都不去，終而定居於溫哥華以南的列治文，是因為此處為風水上所謂的「福地」。

　　菲沙河下游所在的大溫地區是否福地，我見識翦陋，恐怕無從置喙。然而，包括先父與家母在內，數以十萬計的香港人，確曾在九○年代初，或聽其言，或觀其行，而跟隨了李先生西來。即使列治文本非福地，我想，李先生一言既出，我們都樂於信從，並在列治文共築起安樂窩來。

　　李先生的大名，我孤陋寡聞，最近纔能洗耳而聽。李先生為風水命理的一代宗師，亦以文學見稱。香港麗的電視於一九八一年開播的《大俠霍元甲》即改編自李先生的武俠大作《霍元甲傳》。

　　然而，玄學與文章，均非李先生最為得意的成就。李先生能書善畫，此等內功又養成於勤讀書的習慣。晚年積聚了圖書五萬冊，分藏於列治文與三角洲的三起樓房。後經十五年時間，逐批撥捐予列治文公共圖書館，其中精品獲時任圖書館長闢室收藏，立為「中華
古今文獻精藏」，更選出其中的書畫特藏，開放予持證人在閱覽室內觀賞。

圖片左至右，列治文前市長何世品（Greg Halsey-Brandt）、李國柱（林真大師）與圖書館前館長巴斯（Greg Buss）合影。(列治文公共圖書館圖片)

　　我曾在特藏閱覽室內向館藏主任鄭素雲提問：「能說說李先生是如何與館長結的緣嗎？」素雲女史沉吟了片刻，擡頭對我說道：「李先生移居列治文之後不久，便向我館捐資與贈書了。他對我說，館長把地方管理得妥善，深獲愛書人的心意。可能是識英雄而重英
雄罷！他們倆搭起了中西文化的橋樑，因此而成為莫逆交。」

　　素雲回憶起當年的盛況，續謂：「李先生天文地理、經史子集，無所不通，無所不曉。風水命理，固然獨擅勝場，即使詩詞歌賦、琴棋書畫，亦多所研究與賞玩。二十年間在我館舉行的講座與畫展無數，而且義賣的收益，往往全數捐贈圖書館。李先生每次到訪，
總會帶上蛋糕或西餅，全館上下也就屢得口福。」

　　我繼而問及李先生所藏當中有無中意之選。素雲毫不遲疑，便把我領到藏書櫃前，取出書畫特藏二千種的其中一冊，指着解釋道：「這套《中國書道全集》，乃由日本學人編輯而成，遍蒐海內外的書法名品，上啓商周，下達明清，一目瞭然。你看李先生的藏書，不但齊備，而且每一本都保存完善。李先生堪稱『惜書人』吶！」我把素雲交給我的那一分冊閒翻了一下子，眼見果真如是，暗想：嗯，素雲的用字實在精確！惜者，可分「由愛而憐」的「惜」以及「珍而重之」的「惜」，李先生的圖書五萬冊，本本如是！李先生且把惜字二義，兼備一身，難能也！

　　聽罷肺腑言，遂與素雲握手而言別。我從特藏閱覽室推門而出，並沒有即時離開，繼續徘徊於二樓的中文藏書諸架之間。這裏的中文藏書，四分之一強都是經李先生之手而棲息此間的。可以外借的書種，以文史哲居多，那是我二○二一年回流返加之後，重臨兒時多所留連的列治文公共圖書總館，無意間發現的。當時看到「李國柱」三字，也不知道是何許人物。只知道圖書館因善長李國柱先生，而能蓬蓽生輝，李先生定必是華僑之光。

　　想到這裏，我便急步走到辦公室前，向素雲再提一問：「您猜李先生捐書背後的用意為何？」素雲仍然毫不遲疑，笑着答道：「那還用得着說嗎！李先生惜書如命，卻把藏書全數捐出，睿旨不在嘉惠於本國的華裔學子，以及其他慕華之輩，還別有所求嗎？歷奇你常
來借書，難道自己能受其惠，居然懵然不知！」

　　素雲來了這一著當頭棒喝，我纔恍然大悟。人有人緣，亦有書緣。我雖生也晚矣，及冠前並未能與李先生先結人緣，卻能因其無私與慷慨，經列治文公共圖書館的悉心安排，得在其百年之後，私而淑之。也許李先生屈指一算，早有斯文不喪之讖，我們後進纔有望信而有徵。

日本平凡社出版的《中國書道全集》，下中邦彥輯，全套凡九冊。(列治文公共圖書館圖片)

　　仲尼有言：「禮失而求諸野。」故此李先生執意於那套以實物記錄文化中國流徙東洋而得救的叢書。嗣後李先生自己則移駕西方，遂銳意把文化中國種植於此。

　　華僑的美洲足跡，始於瀕臨太平洋的西岸。我從域多利、溫哥華，南遊至西雅圖、缽崙、舊金山，尋訪過大小圖書館無數，從未遇到過像列治文公共圖書館那樣中文藏書之多而且精，可與大學裏頭的學術圖書館分庭抗禮者。

　　列治文也許因為風水而地靈，但列治文公共圖書館實賴李先生的真知與先見，纔能稱得上人傑所鍾。俗諺有云：「前人栽樹，使得後人乘涼。」願吾人能秉承李先生的志趣，跟隨他將文化中國的精髓發揚光大！

文：歷奇

圖：列治文公共圖書館

作者介紹：歷奇，生於香港，幼年移居加拿大，並於卑詩大學亞洲研究系畢業，主修中文，副修語言學。嘗在港工作十餘年，2021年旋歸溫哥華。在重新適應北美城居的同時，仍難捨香江因緣及情分，多所感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