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民歷奇67】續談鳥類性比喻──短論「似是而非」數則

【遺民歷奇67】

　　半年前寫過廣東話粗口，後有讀者來詢問道：「北方的髒話『鷄巴』難道不是『鳥類性比喻』嗎？怎麼前此避而不談？」詞鋒正中要害，問得好！

　　可我們目前的看法，還在模稜與兩可之間，然亦傾向於「似是而非」那一派的意見，故未敢貿然引論。問題的癥結在於如何分析「鷄巴」的「巴」字。如果逕解作「尾巴」的「巴」，表面上也合理，只是引申出來的問題卻又必然是：「尾巴」的「巴」又當作何解？不過，若循「尾巴」一途思考，卻大有與「極」、「絕」等具備「盡」義的相關用詞在語義上的關聯，值得進一步鑽研查考。

　　就我們目前所見，「鷄巴」這種寫法還不一定是本字。若泛覽元明以來的豔情小說（也稱「情色小說」），這一詞語的俗體當中，多以「几」、「巴」為聲符，例如在古代四大名著《紅樓夢》裏，即有版本把那兩個字分別寫作｛毛几｝、｛毛巴｝。

　　學界到目前為止，也好像找不到比元代再早的用例。唐代可以歸入豔情一類的作品，在我國本土失傳既久，卻流落在外，即原藏敦煌石窟而今在法國巴黎的殘本〈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署名【唐】白行簡（776–826）為之，而白行簡則為白居易（772–846）的胞弟。

　　白賦裏頭，多用先秦兩漢的醫書或道教典籍裏常見的「技術用詞」（例如：「玉莖」、「陽峯」、「陰幹」不等），卻也屢用當時俗語，只是我們暫時考究不出其本字為何。素有研習書法者，可據原件或其複製品揣摩形體，以諭後來。至於「鷄巴」一詞，則全賦未嘗一提。

　　此為「似是而非」者之一。

　　其二，牽涉到羊城名菜「啫啫鷄煲」，相傳興盛於1980年代。老廣州都撮口把「啫」字說成類似英文「jury」的「jur」。傳至香港，纔雅化為「遮」音。因為前者與廣東話對「赤子陰」（男孩子那話兒）的稱謂相近，遂有「啫啫」即「鷄巴」的誤傳，以為北方既有疊詞「鷄鷄」（網絡文字逕作「JJ」），我們南方則改作「jur jur」，然而有音無字，所以便仿效北人那樣，也寫作「JJ」。可惜那恐怕也是美麗的誤會。

　　「啫啫鷄煲」的烹調之道，在於鷄件和薑蔥蒜等香料一起在砂鍋裏爆香那過程。關鍵是鍋裏油的溫度要高，香料下鍋遇熱即在油裏「劈里啪啦」地響。既而再文火一燜（即小火慢煮），上碟前揭蓋、改用猛火、下米酒，再來一輪「嘩啦嘩啦」的和音。廣州人所謂「jur jur」指的正是香料、米酒下鍋那隨香而來的陣陣助威之聲。實與「赤子陰」那「jur jur」只不過聲近而已，二者所指既然各異，又與此餚的主角「肥鷄」關係不大。

　　談到「赤子陰」之謂「jur jur」，我們倒也可以深究一番。據考，這說法在廣東話、客家話都流行，而且本字由來甚古，最早見於古本《道德經》。

　　今通行本《道德經》多據【三國】王弼（226–249）的注本。然以傳世的別本，以及各種簡帛本《老子》的出土文獻合校之後，王本第55章：「未知牝牡之合而全作，精之至也。」當中的「全」字當作「脧」；郭店楚簡《老子》則作「昜」的別體。而且「脧」、「昜」（即陽具）義通。

　　「脧」字《廣韻》另收「䘒」、「𡱥」為異體，並注音「臧回切」；現今客家話的音讀即從此來。唐代的《經典釋文》卻另以「子和反」為首音，並引古本《說文解字》為訓：「赤子陰」。

　　古代反切，折合成當代廣東話，若據古今音演化之例，脗合者尤多。《釋文》的「子和反」，「子」為聲類（中古音習稱「精紐」）、「和」為韻類（中古音隸屬「八戈」），折合成廣東話，即＜dzœ¹＞。我們多作疊詞，並變調讀作＜dzœ^4- dzœ¹⁺＞。

　　前引《道德經》「未知牝牡之合而脧作，精之至也。」那句經文，若翻譯成語體，意思大概是：（赤子年紀那麼小雖然）未始知道男女交合之道，陰莖也作怒［＝勃起］──（這是）「精」［＝生人的精髓］的極致。

　　而第五五章全段旨在闡發「得道之人猶如赤子」的論斷：赤子筋骨柔弱，但握拳之力充沛（亦即充滿生命力）；（所以）生人該有的精髓，自然而然也會具備。這是對老子反璞歸真、抱一（即保一）思想所作的引申比喻。章末另有「物壯則老，謂之不道」的結語，則與此相反論證，更與第三十章裏頭相近的結語遙相呼應。

　　最後，我在別的文章裏，提過丁蘭刻木事親的典故。木即「木主」（廣東謂之「神主牌」）。萬料不到這竟也能與男性那話兒扯上關係。有謂木主即「且」（＝「祖」的初文）；「且」字象形，即生殖崇拜用以代表陽具的木板。此說最早見於〈釋祖妣〉，所以始作俑者為郭沫若（1892–1978）。後來瑞典漢學家高本漢（Bernhard Karlgren；1889–1978）、臺灣學人李敖（1935–2018）好像也都接納其說。我們只能聊備一說。

　　還是王國維（1877－1927）釋「且」作「俎」（即砧板）的初文方為近是。有時候，受西方──尤其是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式的──社會科學假說影響過甚，也不一定可取。

文：歷奇

圖：資料圖片

作者介紹：歷奇，生於香港，幼年移居加拿大，並於卑詩大學亞洲研究系畢業，主修中文，副修語言學。嘗在港工作十餘年，2021年旋歸溫哥華。在重新適應北美城居的同時，仍難捨香江因緣及情分，多所感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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