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民历奇63】唐人与倭寇

【遗民历奇63】相信老华侨而自称“唐人”者，在21世纪只能少之又少。不过，至少在广东话口语里，我们在北美生活的，还是管“中国城”（Chinatown）叫作“唐人街”；至于“华埠”一名，什么时候在哪里先流行起来，也许需要考究一番，才说得准。

　　而且在我们广东话里，“唐”经常与“番”、“西”、“洋”不等形成对比，表达一对至少传统上对立的概念，分布于“衣、食、住、行”各范畴之上，几乎无所不包，例如：

　　此外，还有“唐山”一词（多与美洲的“金山”形成对比），在20世纪中叶仍十分流行。武打巨星李小龙（1940–1973）从美国影坛享誉凯旋回归香港而主演的第一部港产片即《唐山大兄》（1971）。次年马来华侨郑锦昌（1941–2019）创作同名广东歌，以向李小龙致敬，更风行港澳以及海外。

　　尤在海外，不管我们祖籍何乡，在“华侨”盛行之先，你我都是“唐人”。这身分认同，且比现在政治上的“中国人”、“台湾人”、“香港人”、“澳门人”，还古老得多。

《诸蕃志》

　　只是鲜为人知的是，我国自称“唐人”者，远不止广东人，至少客家人、福建人但凡历史上有与海外交通贸易者皆然。目前所见最早以“唐人”区别于“番人”、“土人”的传世文献，当数【南宋】赵汝适（“适”粤音“括”，不是“适”的简化字；1170–1231）所著的《诸蕃志》（1225）。值得注意的是，赵氏虽为宋室宗亲，当时却是福建路市舶使（畧等于如今的海关官员）。而赵序自谓：“被命此来，暇日阅诸蕃图……问其志则无有焉。迺询诸贾胡……译以华言，删其秽渫，存其事实，名曰：《诸蕃志》。”可见这部海国志，反映的是南宋时的实况。

　　尽管如此，今人考证后也发现《诸蕃志》尝据同朝范成大（1126–1193）《桂海虞衡志》（1175）、周去非（1134–1188）《岭外代答》（成于宋孝宗淳熙年间）不等的前人之作而有所增补。而考校三书，则可显现异同。其中“唐人”所指，恰恰彼此不一。

　　考《桂海虞衡志》范序自谓：“余取唐人诗考桂林之地，［杜］少陵谓之“宜人”，［白］乐天谓之“无瘴”。［韩］退之至，以湘南江山胜于骖鸾仙去。则宦游之适，宁有逾于此者乎！”杜甫、白居易、韩愈等诗家，都是唐朝人，则“唐人”在范书只定指那前朝之人。又《岭外代答．地理门》“桂山”条云：“唐人谓：‘两地不如阳朔好，碧莲峯里住人家。’”该句引自沈彬的七绝〈阳朔碧莲峯〉，而沈氏仍是晚唐诗人。

　　《诸蕃志》所谓“唐人”则不然。该书“占城国”条云：“唐人被土人杀害，追杀偿死。国人好洁，日三五浴。”此“唐人”与“土人”、“［占城］国人”相区别，则所指正是占城（当时位于越南中部的古国）国内的“唐人”，也就是如今尚流传于闽、客、粤各沿海方言所谓居于海外的“唐人”。

《岛夷志畧》

         与当今的广东话一样，赵氏多以“唐”为区别词。除了“唐人”，《诸蕃志》书内尚有“唐姓”、“唐语”，指的都是海外华侨的姓氏与语言。后来【元】汪大渊（活跃于十四世纪初）《岛夷志畧》“交趾”条记录当时的越南，亦云：“古交州之地，今为安南大越国。……俗尚礼义，有中国之风。男女面白而齿黑，戴冠，穿唐衣。”同书“勾栏山”条则载：“今唐人与番人丛杂而居之。”延至《明史．外国列传．真腊》（即今柬埔寨）征引《岛夷志畧》且解释道：“‘唐人’者，诸番呼华人之称也。凡海外诸国尽然。”然则三百年后仍沿宋元旧俗。

　　《诸蕃志》、《岛夷志畧》等文献的著作所用“唐人”，或如《明史》编者的解释那样，因循的是“诸番呼华人之称”。但在广东人之间，却流行着别样的传说：我国莫盛于汉唐，岭南番禺更是当时海上贸易的总汇，所以我们踏出国门，均自诩为“唐人”。平情而论，与其偏信其一，不如兼而纳之。

四海华夷总图

　　考之史册，最早以“唐”、“唐土”泛称唐朝灭亡之后的中国者，果是东洋的海国。日本与中国交通，隋唐以前，多取道朝鲜半岛。但自盟邦百济西元660年为新罗所灭之后，日本只能加派“遣唐使”直接交流。即使唐哀帝禅让于后梁，日本仍称中国为“唐土”，一直盛行不衰，至今犹存。“唐人”从而衍生，正是海国呼华人的显例。

　　后来宋祚历尽北人南侵之患，虽无暇与日本朝聘，却因沿袭唐旧而造就了民间通商之便。全盛时期，广州、泉州、扬州三港鼎立之外，尚有其他港口规模较小。往还于福建泉州港的“贾胡”，除了上述的占城、交趾等东南亚诸国，自然包括岛国日本。日人以“唐人”为敬称，他国的商舶也风从，与诸番贸易交通的宋人，以及后来零星的元人、明人，都引以为荣，一直沿用下去。

　　我在此顺道一提元明二代“倭寇”之患。根据《明史》的记载，当朝所谓“倭寇”，多为浙闽粤流民却与日人联手者。此等“唐人”为何与“外国势力”朋比为奸？原来全因明太祖朱元璋（1328–1398）在洪武初年接连颁下的禁海令（“濒海民不得私出海”、“寸板不许入海”）以及渐罢市舶司等闭关锁国之举（即如今叱咤一时的“孤立主义”［isolationism］）。而此制且可以上溯至元世祖忽必烈（1215–1294）在十三世纪末接连两次出征日本却败绩所造成那东海不稳的乱局。据考，这批元明之际横行东海的海盗，亦杂有中、朝、日各地因战乱而流宕于海面者。孔夫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也！”其此之谓欤！

　　从前“唐人”因日人相敬而自荣；日人却因元明的苛政而身被“倭寇”的污名。以古制今，环球的大国、强国（great powers）呀！与其作茧自缚，不如参照唐、宋之善者。末了还得多引一次韩愈那句名言：“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文化中国的大门，正敞着呢！

文：历奇

图：历奇, 资料图片

作者介绍：历奇，生于香港，幼年移居加拿大，并于卑诗大学亚洲研究系毕业，主修中文，副修语言学。尝在港工作十余年，2021年旋归温哥华。在重新适应北美城居的同时，仍难舍香江因缘及情分，多所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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