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鵡專欄】在冬天抵達之前

【漂流教室】面對焦慮，最好的辦法，也許不是想明白，而是暫且不去想。

趁著陽光尚好，我去了Stanley公園。

知道冬天就要來了。知道接下來會有綿長的雨，寒冷的風，以及午後四點便開始暗下來的天空。那些尚未發生的日子，已經先一步住進了心裡。因此，眼前的陽光反而顯得格外珍貴。我們沿著海邊慢慢走，像是在與即將遠去的季節告別。

忽然，一架飛機出現在海面。

它貼著水滑行，越來越快，然後離開水面，向著天空升去。

我第一次看見這樣的飛機。朋友說，這種水陸兩用飛機通常只作短途飛行。

我望著它消失在遠處，忽然覺得，飛翔原來不一定需要一條筆直的跑道。有時候，一片水面，也可以成為出發的地方。

晚上，朋友點起蠟燭。

燭火很小，卻把桌上的夜色照亮了一角。我問他，平時吃飯也會點蠟燭嗎？

他說：「不會，那樣會顯得自己更孤獨。」

一句看似玩笑的話，忽然讓夜晚安靜了一下。

我們大概都害怕孤獨，所以才需要燈，需要聲音，需要身邊有人。可是有些時候，真正的孤獨並不是身邊沒有人，而是在安靜下來以後，忽然聽見自己的心。

飯後，我發現他屋頂上有一個Hot Tub。

我以前見過院子裡的，屋頂上的卻是第一次。朋友說，其實很多Hot Tub都設在屋頂。也許只是我的見識太少，而世界永遠比我們以為的更大一點。

夜深了，我穿上泳衣，慢慢泡進熱水裡。

頭頂是星星，遠處山上的建築亮著零落的燈。城市在腳下，而夜空在頭頂。水的溫度包裹著身體，風卻從耳邊輕輕掠過。

那一刻，忽然有些恍惚。

我究竟身在何處？

那些關於冬天、關於未來、關於明天的念頭，似乎一下子都退遠了。沒有需要回答的問題，也沒有需要抵達的地方。只有星光、山上的燈、溫熱的水，以及此刻正在呼吸的自己。

彷彿短暫地進入了一種禪定。

只是禪定也有它世俗的一面。沒過多久，熱水便讓我滿身是汗，只好把手臂伸出水面，讓夜風替我降溫。

我忽然明白，人終究無法停留在某一種境界裡。

冬天還是會來，雨還是會下，下午四點的天空還是會暗下來。那些令人不安的事情，並不會因為我們今晚看了星星，就從此消失。

可是此刻的星星是真的。

今晚的燭火是真的。

海上的飛機曾經真的從水面起飛，而我們也真的坐在這片夜色裡，享受過一段無須解釋的時光。

也許所謂活在當下，並不是忘記明天，而是不讓尚未到來的明天，偷走今天。

在冬天抵達之前，先好好曬一場太陽。

在天黑以後，抬頭看看星星。

至於明天——

等它來了，再說。

文：陳鵡

圖：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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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鵡，中文講師一枚，教過香港幾所大學，漂洋過海來到溫哥華，繼續用中文傳道、授業、解惑（偶爾也解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