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華裔家長Jasmine有話說 121】白人飯，碳水臉，和民族尊嚴

【專欄/華裔家長Jasmine有話說 121】我問小朋友吃不吃粽子。他回答：不吃。

我知道他不吃。他不但不吃粽子，也不吃月餅和湯圓。他不吃我從小吃到大的華人傳統節日食品。

我問他，一是希望和他分享，二是，大統華買回來的兩個拳頭大的粽子，我委實吃不完。

粽子是隊友主動給我買回來的。他知道我有講求儀式感的毛病。他忘了，其實我去年端午就吃不動粽子了。我的飲食習慣早變了。

作為吃炒菜長大的湖南人，我已經好幾年沒有拿過鍋鏟。時間緊張是一個原因。另一個根本原因，是我早就放棄重油重鹽重調料的飲食方式。

我現在吃的，給孩子準備的，就是中文網絡上號稱的「白人飯」。

肉食主要靠烤箱和空氣炸鍋，丟進去就不用管；也用平底鍋煎，十分鐘以內搞定。

蔬果水果全部吃生的。西蘭花，燈籠椒，聖女果，小黃瓜，簡直不要太方便。草莓，藍莓，葡萄，西瓜，那就更省事。

小時候看西方電影。女主角拿著一把窄窄的水果刀，在一塊小小的菜板時切燈籠椒。我心裡疑惑，那麼小的刀，怎麼可能準備好一頓飯？

現在自己也只用水果刀，才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白人飯」這個詞在網絡上含義是中性的。一方面，這種吃法是健康飲食，利於減脂。這一點我可以作證。我生了小朋友以後長的十來斤肉，五六年過去了，始終減不下來。直到疫情以後，我逐漸調整成目前的飲食方式，體重看著看著就降了下來。每次回國會有少許反彈，回來以後一兩個月，就又能恢復正常。

另一方面，這個詞的意思是「難吃」。

和中國食不厭精，精雕細琢的烹飪方式比起來，當然顯得很「原始」。我每次回國會長胖，也是這個原因。

但是說這種吃法「難吃」，我其實是不能同意的。

事實是，我越吃越覺得好吃。為什麼好吃？因為我吃到了食物的原味。

牛排只需要胡椒和鹽，就足夠美味。直接入口的果蔬更不用說。一口咬下，黃瓜清脆，草莓多汁，口腔裡的清新回味無窮，令人欲罷不能。

至於我「重口」的家鄉美食，不吃就不吃吧，放在虛擬的「儀式感」的層面上想念一下就好了。

因為我的口味真的變了。

還沒說碳水。我本來是個貨真價實的碳水愛好者。

但是我現在碳水吃得少了。因為我吃慣生冷果蔬以後，再吃碳水，尤其是含糖的碳水，感覺到自己無法忍受那種令頭腦昏沉的「重」，更受不了加工食品添加糖分的過於濃郁的甜。

但是碳水也是人體必要營養成分。我就跟著小朋友吃一點。他吃剩下的，就是我的。

不管吃什麼，營養均衡就好。

但是說到碳水，我就想起不久前中文網絡上驟然出現又迅速消失的新詞：碳水臉。

碳水臉，據說指吃太多碳水的人，會變得臉部輪廓模糊，肌肉鬆弛，膚色暗沉，換句話說，整個人看起來就顯得無精打采，渾渾噩噩。

頂著這麽一張臉的人，生活品質如何，可想而知。

我看到這個詞，就覺得這個詞居心不良。誰碳水吃得多？窮人唄。只有碳水最有性價比，最能養活人。年輕人唄。年輕人每天996，從早奔波到晚，回到出租屋，叫份外賣對付肚腸。外賣裡主要是什麼？碳水。

使用這個詞的人，可能是成功實現了階層跨越，內心有優越感，對吃碳水的人暗暗表示鄙夷的人。也可能就是給自己安上「牛馬」名號的，被生活驅趕的，用這個詞來自嘲和反諷的底層人。

這個詞能夠流行，讓我多少覺得有點悲哀。我們作為個人，只能跟著時代走，改變自己的處境和命運，是難事。

但是也沒什麼。網絡熱詞，出現快，消失也快，就像情緒。

但是這事卻沒完。看到這個詞沒幾天，網絡上突然出現大量批評文章。這些文章指責這個詞把普通人「污名化」，「標籤化」，「沒有科學依據」，「故意抓人眼球」，「人為製造焦慮」。這些大量湧現的尖銳批判，頗有不把這個詞批臭打倒不罷休的氣勢。

有意思的是，下場開批的，竟然幾乎全是主流媒體。

所以這個詞，其實是捅了「民族尊嚴」這個馬蜂窩嗎？畢竟，中華民族是以米面為主食的農耕民族。

大概是我多心。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碳水臉」這個詞迅速消聲匿跡了。

其實碳水很好吃。小朋友雖然不吃粽子，可是他每天都纏著我給他提供意麵和披薩，還特別愛吃最硬的那種法棍。

這些可不都是「白人飯」裡的碳水嗎？哪有不吃碳水的民族呢。各種食物，均衡就好。

可惜這個世界上，最缺的，就是均衡。

撰文：語冰

圖片：Pexels

作者簡介，湖南人，廠礦子弟，移加二十餘年。兩個孩子的母親。重構寫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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