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詩公衛緊急狀態10年回顧:為何逾1.8萬人命喪毒品?
- 雷比克的母親丹恩認為必須採取更多措施來阻止那些販賣致命毒品的人。加通社
【星島綜合報道】詹森(Brandon Jansen)的母親說,他是一個熱情友善、熱愛健身的「健康達人」,喜歡去健身房。
在他去世前的兩年裡,他曾輾轉於13間戒毒機構,在這些機構中,他總是樂於幫助其他病人。2016年3月7日,在位於卑詩省鮑威爾河(Powell River)的最後一間戒毒機構,他因芬太尼(fentanyl)過量而去世,年僅20歲。
雷比克(Glenn Rebic)是溫哥華滑板圈的風雲人物,至今仍有人向他的母親講述他對他們生活的影響。2019年6月22日,他因吸食摻有芬太尼的可卡因而去世,享年29歲。
蘭塔寧(Michael Rantanen)熱愛戶外活動和藝術創作。他的母親為了紀念他,在手臂紋上了他的簽名。他於2022年7月15日去世,毒理學報告顯示他體內含有強效合成鴉片類藥物卡芬太尼(carfentanil),他年僅25歲。
Ellen Lin回憶起她的女兒Emmy Liu,說她是一個充滿創造力的少女,熱愛吹長笛,還有一長串的奇幻小說書單。2025年1月30日,年僅14歲的Emmy在卑詩省素里市的家中因芬太尼過量而去世。
加通社報道,這4名年輕受害者是自2016年4月14日卑詩省宣布進入公共衛生緊急狀態以來,因非法毒品死亡的18,000多個案中的一部分。
儘管近期死亡率有所下降,但卑詩省平均每天仍有近5人死於非法毒品。非法毒品中毒是該省非自然死亡的首要原因,其造成的死亡人數超過了兇殺、自殺、交通事故、溺水及火災死亡人數的總和。
卑詩省即將迎來「毒品危機」宣言發布10周年之際,悲痛欲絕的親友、前政策制定者、醫護人員,以及吸毒者都在反思這10年來的危機,以及當初可以採取哪些不同的措施來挽救更多生命。他們描述了合成鴉片類藥物的出現所帶來的爆炸性且致命的影響,以及在死亡人數飆升之際,為遏制這場災難而展開的公共政策鬥爭,還有隨之而來的個人掙扎。
來自卑詩省那乃磨的35歲居民席爾瓦(Lenae Silva),從15歲左右就開始使用各種鴉片類藥物。她共同創辦了一個組織,旨在分發清潔的注射器及吸毒工具包等減害用品,同時為有需要的人提供支援。
她估計有數百位朋友都因吸毒過量而死亡。她說,許多人因此喪命,對於每一宗死亡事件,都有許多不同的解釋可以避免。
她說:「這就像一條條道路,每個人都跌跌撞撞地走下去,最終都離開了人世。所有這些路原本都可以改道,或者分岔,或者通往一扇門,你知道,那扇門本可以通往安全之地。」
「希望我能給出更好的答案,但是……」她話音未落,聲音便漸漸低了下去。
2023年11月3日,人們在溫哥華集會譴責對「吸毒者解放陣線」(DULF)創始人的逮捕和突襲,並倡導繼續在溫哥華安全供應毒品。加通社資料圖片
如同原子彈爆炸
在卑詩省前首席衛生官肯德爾醫生(Dr. Perry Kendall)及前卑詩自由黨衛生廳長萊克(Terry Lake)召開新聞發布會,宣布卑詩省因「與毒品相關的過量用藥和死亡人數顯著增加」而進入公共衛生緊急狀態之前,就已經出現了一些問題跡象。
卑詩省在2015年報告了474例疑似非法藥物致死案例,但與危機加劇後每年超過2000例的死亡人數相比,這個數字顯得微不足道。
但在當時,死亡人數比前一年增加了30%。2016年1月的76例死亡是自2007年以來單月死亡人數最多的一次。
危機爆發時,泰特(Ian Tait,下圖)已經當了15年的急救員。他早年曾在素里市惠利(Whalley)社區的135A街的前線工作。
他說,在宣布進入緊急狀態的一兩年前,那些難以逆轉的過量用藥案例數量就已經開始增加。
「這就像原子彈爆炸一樣,一下子就爆發了。我們突然間就疲於奔命,根本跟不上納洛酮(Narcan,鴉片類藥物拮抗劑)的消耗量。」他說。
「我們每天處理的毒品過量案例從5、6例激增到30例左右。」
如今,這位在急救部門工作了四分一世紀的老兵表示,他的同事有時一天要處理「數百例」毒品過量案例。 1月21日,卑詩省緊急醫療服務中心表示,全省共有256例毒品過量案例,創下歷史新高。
他說:「我認為人們沒有意識到,如果沒有納洛酮,每年死亡人數將達到…一萬人。」
卑詩省是加拿大第一個建立全省範圍內的納洛酮居家急救計劃的省份。該計劃每年發放40萬件納洛酮急救包。
芬太尼的出現引發了這場危機。芬太尼是一種合成鴉片類藥物,其效力是嗎啡的50到100倍。它於1960年代首次合成,並迅速成為醫院和處方藥中常用的止痛藥。
但它也流入了街頭。卑詩驗屍官辦公室的數據顯示,2015年,芬太尼與該省約29%的藥物致死案例有關。2016年,這一比例飆升至66%。
隨著海洛英和羥考酮等其他鴉片類藥物在過量致死案例中的出現率下降,芬太尼成為迄今為止最常見的致死毒品,無論是在卑詩省、北美其他地區還是世界大部分地區。
詹森在陽光海岸的鮑威爾河因芬太尼中毒身亡,大約在緊急狀態宣布前5周。
他的母親米歇爾(Michelle)回憶起為兒子尋求幫助的艱難歷程。在兒子去世前的兩年裡,她在私人醫療機構花了大約25萬元。
她說:「在政府資源方面,你根本無處可求助。你找不到任何人可以求助。我帶兒子去看醫生,這對醫生來說,一切都是全新的領域。」
在溫哥華島那乃磨的街頭,吸毒者互相依靠,互相提醒毒品的劣質批次,並在有人過量吸毒時互相幫助。席爾瓦說,這遠在官方警告普及之前。
她說:「在新冠疫情之前,納洛酮並不普及,所以很多老一輩的人都在教我們這些年輕人如何逆轉毒品過量。」
「幫助他們呼吸。」她指的是人工呼吸:「如果可以的話,一定要讓他們去醫院。」
泰特認為,宣布公共衛生緊急狀態非常重要,即使政府最初可能有所猶豫,因為這意味著承認他們先前的做法並沒有發揮作用。
他說:「這是我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是一個醫療問題,這是一個衛生問題。」
「所以,我覺得當它第一次被正式定義為公共衛生緊急事件時,政府才真正承認了這件事確實存在,我們需要投入大量資源來應對。」
肯德爾在訪談中表示,通常情況下,在疫情爆發、官員需要命令民眾接受治療或居家隔離時,政府會發布緊急狀態聲明。
在這種情況下,宣布進入緊急狀態意味著政府可以要求更快地發布更多資訊。
他說:「我們從法醫服務處獲得了更多、更快的數據。我們可以從警方獲得數據。我們可以從急救服務部門獲得數據。」
他表示,這些數據可用於快速確定藥物過量事件的發生地點,以便制定和部署相關服務。
他說:「這也引起了政界及媒體對這一問題的極大關注,我們投入了更多的時間和精力用於預防、干預和藥物治療,無論是藥物治療還是行為療法。」
卑詩省府表示,該省擁有超過3,700張治療和康復床位,其中790張是自2017年以來新增的。
但在兒子詹森過世10年後,米歇爾表示,政府需要採取更多措施,設立專門的機構,讓人們能迅速獲得協助。
她說:「指望一個深陷毒癮、被毒品控制的人能夠……找到合適的治療機構,打電話預約,自己前往治療,這完全是荒謬且不切實際的。」
「他們可能兩周內都無法獲得治療。那你就失去他們了,真的失去了。這根本說不通。」
非刑事化實驗,隨後倒退
這場危機的軌跡並非一帆風順。
卑詩法醫服務處(BC Coroners Service)的數據顯示,2019年該省因中毒死亡的人數顯著下降至不足1,000人,比前一年減少了超過三分之一。
肯德爾表示,這一下降「令人鼓舞」。然而,隨後疫情爆發。
「如果沒有新冠疫情,之後會發生甚麼事?我不知道。」2018年退休的肯德爾說。
「我原本以為我們能夠控制住局面,因為看起來我們已經取得了不錯的開端。但我認為新冠疫情讓更多的人陷入了困境。」
2020年,隨著全球疫情導致邊境關閉,許多人被迫居家隔離,卑詩省因濫毒致死的人數達到1,775人,比前一年增長了79%。
席爾瓦回憶起她認識的人「消失」的情景。
「通常需要朋友的朋友,或認識他們的媽媽的朋友,才會站出來說:『嘿,很抱歉,這個人去世了。』」她說。
「所以,我們眼睜睜地看著大量的人離我們而去,我們的朋友,那些陪伴了我們幾十年的熟悉面孔,就這樣消失了。」
席爾瓦表示,邊境關閉對毒品供應造成了影響,導致新的秘密製毒工場出現。
死亡人數持續攀升:2021年為2,294人,隔年為2,390人,2023年達到高峰2,590人。
隨著危機的蔓延,卑詩省被迫走在全球毒品政策的前沿,擴大了安全供應政策和受監管的吸毒場所。2016年,卑詩省只有一個安全吸毒和過量用藥預防場所;到2021年,這一數字增加到38個;到去年年中,已增至58個,此外還有9個設在醫院內。
最具爭議的是2023年啟動的非刑事化試驗,該試驗允許成年人在為期3年的試點計劃下,累計持有最多2.5克鴉片類藥物、可卡因、甲基安非他命及搖頭丸。
支持者們力主提高毒品使用限制,並尋求擴大安全供應管道,允許毋須處方即可購買鴉片類藥物。
但這些努力如今已陷入停滯。卑詩省於今年1月宣布結束非刑事化實驗,此前,該省已在輿論反彈中收緊了於公共場所吸毒的相關規定。
批評人士稱非刑事化政策失敗,相關研究對其有效性也存在爭議,並成為2025年聯邦大選的熱門議題。
2025年發表在《美國醫學會雜誌健康論壇》(JAMA Health Forum)上的一項研究發現,卑詩省的毒品安全供應政策及非刑事化政策均與鴉片類藥物過量住院人數增加有關,但並未導致死亡人數增加。
2024年,卑詩省收緊了毒品持有地點的限制。到2026年初,省長尹大衛(David Eby)告訴記者,非刑事化「行不通」。
席爾瓦則堅持認為,雖然非刑事化「並不完美」,但它允許人們在他人周圍使用毒品,從而挽救了生命。她解釋:「它避免了許多人孤獨地死去。」
至於卑詩省的安全供應計劃,即向有過量用藥風險的人群提供藥用級鴉片類藥物,自2020年推出以來也發生了顯著變化。
卑詩衛生廳表示,該計劃的使用者數量在2023年3月達到峰值,接近5,200名患者,到2024年12月下降到少於3,900人。
2025年2月,衛生廳長奧祖宜(Josie Osborne)宣布將該計劃調整為「僅限監督」模式,即在監管下使用鴉片類藥物。
此舉源自於大眾對處方鴉片類藥物氫嗎啡酮濫用問題的強烈抗議。衛生廳調查部門洩漏的報告顯示,相當一部分處方鴉片類藥物被濫用,部分藥物被販運至省內、全國乃至國際範圍。
與卑詩省的許多前沿政策一樣,安全供應計劃也經過了廣泛的研究。發表在《英國醫學雜誌》上的一項研究發現,在至少領取一次安全供應鴉片類藥物後的一周內,過量用藥致死的風險降低了55%。
一項研究發現,連續4次或以上領取安全供應的鴉片類藥物,與接下來一周內所有原因導致的死亡風險降低91%有關。
但發表在《美國醫學會內科雜誌》(JAMA Internal Medicine)上的另一項研究發現,在卑詩省推行更安全的鴉片類藥物供應計劃後,鴉片類藥物過量住院率「相對上升」了近63%。
席爾瓦多年來一直使用更安全的鴉片類藥物供應計劃,並稱這是她接受過的最有效的救命幫助。
她說:「我當時幾乎已經完全戒掉了(街頭毒品),結果他們卻改變了計劃。」
席爾瓦表示,在新計劃下,她能獲得的更安全的藥物減少了,不得不更多地依賴街頭毒品。
她說:「他們發放藥物的速度遠遠超過了我們身體的承受能力。我現在每天都感覺不舒服,勉強撐過來,好在我有房子住,身體也健康。你知道,現在的情況很可怕。」
死亡人數下降與供應變化
自2024年起,卑詩省的鴉片類藥物死亡人數開始下降,這與北美其他城市普遍存在的趨勢相符。
然而,儘管卑詩省採取了多項政策措施,但死亡人數的下降速度卻比其他一些地區慢。
非刑事化試驗的第一年,因藥物死亡人數並未下降,反而創下了毒品過量致死人數的新紀錄。
2023年,卑詩省的鴉片類藥物死亡人數為2,590人,比前一年增加了8%。這一增幅高於加拿大其他一些地區,例如安省,該省的死亡人數增幅為4%。而美國的鴉片類藥物死亡人數在2022年達到高峰後,已經開始下降。
2024年,也就是非刑事化過程受阻的那一年,卑詩省的毒品致死人數下降了10%。這一降幅低於安省(15%),而同年美國的毒品致死人數則下降了27%。
卑詩省的毒品致死人數下降趨勢似乎已經趕上了其他地區,去年下降了約21%,至1833人;根據美國國家衛生統計中心的最新數據,這一同比降幅與美國大致相同。加拿大在2024年至2025年間的毒品致死人數下降了17%,加拿大公共衛生署(Public Health Agency of Canada)稱之為「自新冠疫情期間死亡人數激增以來的首次持續下降」。
毒品致死人數在加拿大範圍內下降的原因,目前仍是人們熱議的話題。
加拿大公共衛生署在去年12月更新的一份報告中,將藥物供應變化、納洛酮的可及性,以及「高危險群數量下降」列為「可能」的因素。
發表於2026年4月《國際藥物政策期刊》(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Drug Policy)的一項研究也提供了一些線索。該研究對卑詩省未管制鴉片類藥物的樣本進行了檢測,發現該省芬太尼濃度中位數在2023年中期達到高峰11%,隨後在2025年初下降至5.1%。
地緣政治分析或許可以佐證芬太尼濃度下降的論點。《科學》(Science)雜誌上發表的一篇關於美國藥物過量致死人數下降的文章指出,這一趨勢與「非法芬太尼進出口的重大中斷」有關,而這可能關係到中國政府的行動,因為大多數用於製造芬太尼的前體化學品都被認為產自中國。
報告指出,中國政府於2023年開始加強打擊合成毒品和化學前驅供應商,並聲稱截至2024年6月,已查封14萬條廣告及14個線上平台。
加拿大公共衛生署指出,其他潛在因素包括納洛酮急救包發放量較大的地區,死亡人數下降幅度更大;此外,死亡人數本身,亦減少了潛在的未來受害者,也可能起到了一定作用。該機構指出,死亡人數下降幅度最大的地區,先前的死亡人數也較多。
導致死亡人數下降的「不太可能」的原因有哪些?該機構的報告列出了受監督使用毒品、毒品過量預防中心,以及類鴉片促效劑療法(opioid agonist therapy)。
策略轉變
卑詩省的癮癖治療政策正在轉變,公眾將更加重視對患有嚴重且交織精神健康及藥物濫用問題的患者,接受治療及非自願護理。
省長尹大衛(David Eby)在11月的一份聲明中表示:「當有人病情嚴重到無法做出關乎自身安全的決定時,我們有責任以同情和關懷介入。」
這項轉變包括對12月通過的《精神健康法》立法修訂。此次修訂加強了參與非自願照護決策及有關醫護人員的責任保護。
省府在11月也表示,正在緊急增加卑詩省現有的2,000多張精神健康床位,以提供非自願治療。
卑詩驗屍官服務處於2023年組成的一個小組估計,該省有22.5萬人吸毒。
一些經歷過親人離世之痛或在過去10年中一直在禁毒第一線奮戰的人士認為,這項政策的轉變來得太晚了。有人質疑,為甚麼沒有對毒品流通背後的犯罪者採取更多措施。
Ellen Lin將女兒Emmy的死歸咎於「荒謬的」非刑事化實驗。
她說,這項政策「打開了毒品濫用的閘門,使兒童和青少年面臨極大的危險。」
Ellen Lin說:「他們為成年人,包括毒販和其他不法分子,向弱勢未成年人提供或出售危險毒品創造了條件。」
雷比克的母親丹恩(Meredith Dan)也認為,必須採取更多措施來阻止那些販賣致命毒品的人。「為什麼他們沒有被控謀殺?因為他們本質上就是在殺人。」
她說,吸毒者和失去親人的家庭都需要更多資源。「我認為社會上沒有人能完全不受毒品危機的影響,無論是朋友、親戚還是同事。」
急救員泰特表示,他的同事們質疑,毒性越來越強的毒品是如何流入加拿大的,以及為甚麼沒有採取更多措施來阻止這種情況。
他說:「世界上哪裡會有人把馬用鎮靜劑及效力強100倍的麻醉劑混入街頭毒品?這是怎麼發生的?這些毒品是怎麼進入我們國家的?它們是在這裡製造的嗎?這幾乎就像一個地緣政治物流鏈的問題。」
蘭塔寧參加了一個專門為在危機中失去親人的人設立的支持小組。她說,沒有經歷過這種喪親之痛的人很難感同身受。
「人們對於因毒品失去親人這件事抱有一定的偏見,我認為在這種背景下,人們能夠理解。在這個互助小組裡,我感到被理解和被傾聽。」她說。
「我們需要成立這些互助小組,這表明我們正在失去太多的人。」
(圖:加通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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