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民歷奇37】桂冠詩人弗萊德．華（Fred Wah）與我

【遺民歷奇37】

　　那是去秋十一月中旬的兩杯咖啡。嚴格來說，實是三杯。弗萊德．華（1939－　　）原點的是加燕麥奶的特飲，奇花街上那咖啡廳的老闆竟調錯了，後來纔補送一杯。
　　「華先生，」我用英語先說，因為弗萊德．華雖流着中國人的熱血，卻不會說中國話，更不會寫中國字：「這次冒昧約談，想的是徵求您的同意，讓我中譯大作《Diamond Grill》。」

　　「嗄？翻譯成中文？誰看啊！」他老人家就那麼半帶自嘲卻很認真地回敬了一句。
　　「我呀！」我少有地半帶羞，卻也半帶着怒即時反應過來。不然我怎會提出請求！
　　弗萊德．華為中歐混血兒，祖上姓關。「華」可能是祖父關老爺子的名字。在十九世紀後半葉渡洋而來的首批華人，抵達太平洋此岸時，姓名往往被不諳中國話的移民官顛倒過去，例如明明「姓關名華」，卻依英文姓名的順序，記錄為「Kwan WAH」，變成「姓華名關」了。
　　弗萊德．華的祖上即使姓關，來到加拿大落地生根，後代卻以名行，所以弗萊德．華只知道自己姓「Wah」。打電話訂桌時，侍應生總問他：「是不是 Evelyn Waugh 的『Waugh』？」
　　「不是！W－A－H，Wah。」弗萊德．華總不厭其煩地給通話的對頭人拼寫起來。然而，在那通話的當下，誰也沒想到，英國舊姓「Waugh」的本義，正是「外人」（foreigner）。
弗萊德．華雖是「華」人，卻非華人。在加拿大卻又是外來人「Wah」，而非所謂的「正種」英人。看官道是如何！

　　我們談話一深，華先生便把油印手稿《弗萊德．華詩文摘選》取將出來，並交到我手上，說：「我九○年代曾到大陸上走過。臨行前，卡大的同事謝少波也中譯過我的詩。大陸上的文藝界人士卻沒多看兩眼。他們只對我是個貌似白人的中國佬這一身分，表示過興趣。」
　　他續說：「後來我活躍於溫哥華的文壇，華埠那些老先生也沒把我怎麼瞧得上。」稍作一頓之後，他微笑着補充：「你懂得嘛！因為我人種不純正。」

　　弗萊德．華──該怎麼說呢──怎麼好像我呀！一個走在我前頭的我。一個熱愛自己的中西合璧，卻被自己人看成東不成，西不就的四不像。加拿大的「自己人」總把自己看成外人；祖國的「自己人」卻瞧不起雜有外國文化因子的半唐番。
　　說弗萊德．華走在我前頭，因為加拿大人縱使視他為外人，卻是個代表着加拿大多元文化那特徵的重要人物，是個能代表加拿大華裔作家的佼佼者，更是膺任加拿大國會桂冠詩人綽綽有餘的文學巨匠。我卻終此一生，也難望其項背呢！
　　與弗萊德．華會面前，我曾上網搜索過一番。臺灣有研究生的中文論著寫過他，也分析過他的作品。怎麼本國的華人好像完全沒理會過？
　　所以當晚我已堅定了意志，要步在謝教授之後，中譯Fred Wah的作品，專給本地華人看。只是這豪情下的誓言，當晚尚未敢說出口。

 

附譯〈加拿大國會第五任桂冠詩人弗萊德．華先生讚辭〉（2013）

　　弗萊德．華先生1939年生於沙斯卡寸旺省湍流鎮（Swift Current, Saskatchewan）。父母為中瑞混血兒不等（of Swedish and Chinese origins）。成長地則在英屬哥倫比亞省（即卑詩省）內陸的庫特內西區（West Kootenays）。華氏父母即於當地經營加華餐館。
　　華先生1962年畢業於卑詩大學，兼修音樂與英美文學，獲頒文學士學位。1967年更於美國紐約州立大學水牛城分校獲取語言學與文學碩士學位。旋回本省，執教於紐亞新鎮（Nelson；港譯「奶路臣」）附近的蕭愨學院及大衞湯臣大學。華氏妻寶琳．弼靈（Pauline Butling）亦為教師及文學批評家。伉儷二人當時定居於素魯康南鎮（South Slocan），攜手撫育子女。
　　行有餘力，則以寫詩，出版詩選累得十餘冊。1989年舉家遷往卡加利，教授英文與文學創作等科，直至2003年退休。現為卡加利大學榮休教授，並以溫哥華、紐亞新兩地為常居。2013年六月，榮獲時任加拿大總督大衞．莊士頓授予加拿大勳章，以表揚華先生身為加拿大詩人在文學創作上的革新表現及其對加拿大詩學傳承所作的貢獻。
　　華先生的詩作自1960年代以來，已獲選刊。本人更是國際前衞詩社紮根於溫哥華者重要的一員。早期創作介乎即興與實驗之間，多從爵士樂而取得靈感。然亦同時突顯詩人對成長地紐亞新的地理如何熟稔，游刃自如，正如首七部詩選的題目──《Lardeau》、《Mountain》、《Among》、《Tree》、《Earth》、《Pictograms from the Interior of B.C.》以及《Loki is Buried at Smoky Creek》──所能揭示。

八○年代，靈感又從大自然轉往自己的混血兒身分以及成長歷程。《Breathin’ My Name with a Sigh》與《Waiting for Saskatchewan》即在此際出版。後在1996年，憑半自傳體虛構小說《鑽石西餐廳》（《Diamond Grill》暫譯名）一作，躋身為加拿大──乃至全球──種族寫作（race writing）的當代靈魂人物。文學批評專著《Faking It:Poetics and Hybridity》更從學術角度，聚焦其人對文學體裁的兼用以及詩學種族化等題材的興趣，以闡發相關看法。

　　華氏諸作在上述三大範疇皆獲文學獎：以《Waiting for Saskatchewan》而成1985年度加拿大總督文學獎（詩類）的得主；《So Far》則獲亞伯達省史提芬遜詩歌獎；《is a door》另獲多羅茜．賴夫賽詩歌獎（以上皆詩選）；《鑽石西餐廳》則獲亞省霍華德．奧哈根短篇小說獎；以及《Faking It: Poetics and Hybridity》另獲加伯莉．萊加國英語區文學批評獎。

　　華先生過去一直活躍於加國各地的小型或草根文藝雜誌以及出版社，參與編選工作為義務，偶亦供稿。最早當數以《Tish》為刊名的詩歌通訊（1961–1963），其他則包括《Sum》、《Open Letter》、《Swift Current》（加拿大首份文藝電子報；與同行 Frank Davey 協辦）、《West Coast Line》等。華氏也曾當任期刊《加拿大文學評論》（Literary Review of Canada）的詩作編輯凡三年（2003–2005）。

        在社區工作上，更不遺餘力。在卑詩、亞省各地院校均有主持朗誦會、寫作工作坊等文藝活動的經驗，並在卡加利大學「麥、費二氏名作家駐校計劃」（Markin-Flanagan Distinguished Writers Program）的籌辦上，尤為主力。
　　自2003年遷至溫哥華以來，更一直與庫特內文創學校合作，嘗當駐校作家，並遍遊全國教授文學創作技巧。在加拿大作者工會裏，除當任會長凡一屆（2001–2002）以外，亦任該會轄下的少數族裔、社會公義各等小組的理事。
　　華先生之名聞遐邇，乃由加拿大及至全球各地。不少著作已獲選為英美文學的典範，並散見於各種詩文選。亦常演說於各大國際文藝節之上。更於2002–2003年度，獲邀參與加墨文化交流團，以文化大使的身分分寓加國班芙與墨國梅里達兩地，促進兩國間的文化交流。現為班芙藝文中心「In(ter)ventions: Literary Practice at the Edge」計劃成員之一。
　　最近的詩作則見載於《Sentenced to Light》（2008）、《is a door》（2009）。歷年詩作的精選已由文人學者Louis Cabri匯編成《The False Laws of Narrative》（2009），刊為「偉佛羅利亞大學詩學叢刊」之一。

文：歷奇

圖：資料圖片

作者介紹：歷奇，生於香港，幼年移居加拿大，並於卑詩大學亞洲研究系畢業，主修中文，副修語言學。嘗在港工作十餘年，2021年旋歸溫哥華。在重新適應北美城居的同時，仍難捨香江因緣及情分，多所感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