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華裔家長Jasmine有話說 023】加拿大人生活方式 我的童年及其他

【專欄/華裔家長Jasmine有話說 023】熱浪來襲。周日一大早，趁太陽還不太猛，我們到雲雀河邊去走路。

我們並不是最早的。走了一小段，步道上迎面走來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他一手各持一根登山杖。

他笑著和我們打招呼：「Toasted. Eh？」

我笑著回應：「Yeah. So bright.」

雲雀河從山谷中間穿過，兩岸都是大片農場，既空曠又靜謐，「缺點」是沒有遮蔭。但這也是我喜歡這條步道的原因之一。曬太陽，從身到心，都是剛需。

河裡已經有玩划艇的人。我們先看到兩條划艇，一條划艇上的女子在教另一條划艇上的兩個人怎樣運槳。再往前，兩條划艇一前一後，靜靜前行，空氣裡傳來船槳撩起的清冽水聲。到達河流轉彎分岔處，三條划艇停泊在三角洲旁邊的水中央，我駐足眺望他們，頓時產生天長地久的安寧感。

走了路開車回去，又遇到好幾撥騎自行車的人們。有的是一家人，有的是三兩朋友，還有的是獨行俠。他們穿著流線型的明亮單車服，上坡彎腰猛踏，下坡乘風滑行。我減速避讓他們，繼續前行。

我對小朋友說：「下次我們也來騎車。」小朋友高興回答：「好！」

又到戶外季節。一到這個時候，加拿大人各用各的方式，盡情享受戶外的陽光，輕風，河流，沙灘，森林，湖泊，不放過每一個日子。當然加拿大人冬天也不閒著。在冬天，大家滑雪，溜冰，跑步，park walk。一句話，加拿大人不喜歡窩在室內。加拿大人喜歡在戶外，讓自己的身體動起來。

每每看到這樣充滿朝氣和活力的情景，我會想起我的童年。我童年時生活在中國一間三線工廠裡。我們那時候的生活方式，和加拿大人有神似之處。那時候我們鍛鍊成風。孩子們早晨呼朋引伴去跑步，放了學跳繩，踢毽子，打籃球，羽毛球，乒乓球。夏天游泳爬山，冬天打沙包捉迷藏擠油渣子（一種大家靠牆互相推擠直到出汗的遊戲）。我們一樣不會窩在室內，我們在戶外遊戲和運動中度過了無限美好的童年時光。

和加拿大人不同的是，那時候的我們很窮。普遍意義上的窮。很多天吃不上一次肉是很平常的事。從這個意義上，我的童年不值得懷念，更不值得讚美。但是，那時候的我們心無旁騖，欣欣向榮，我們對未來充滿希望。

正是在這一點上，我在我的童年生活和幾十年以後我的加拿大生活之間找到內在的相通處。這兩種生活，都是有活力，有朝氣，有目標，有希望的生活。身心不可分割。人們和自然融為一體，不僅強身健體，而且心靈獲得淨化，精神渙然一新。

相比之下，我近年來回中國看到的景象大不相同。

回國必聚會。聚會必然大吃大喝。食不厭精，更不怕浪費。吃飯必喝酒，喝酒必划拳。划拳必大呼小叫，喝酒必一醉方休。於是多年未見的同學之間，幾乎沒有辦法進行任何推心置腹的有效交流。於是我在飯桌上竟然感到了孤獨。

飯後一定還有活動。聚會不熬夜是不可能的。去K歌我倒是喜歡，原因是我幾年也唱不了一次歌。但K歌對我那些職場上的同學們是家常便飯。K歌房裡光線昏暗，大家在震耳欲聾的音樂聲中繼續抽菸喝酒吹牛皮，每個人都在切歌，沒有人覺得這不對。同學聚會倒是不會點公主，但是公主們我不是沒見過。酒後失態，我也不是沒見過。

K歌以後還有活動，或者不K歌，直接進入活動。打麻將。開幾個酒店房間，同學分桌坐好，一打就是一個晚上。我既不會打麻將，更不喜歡打麻將這件事。每到這個時候，我就感覺到格格不入。我和我遠在加拿大時惦記想念的同學們身處一室，但我們之間似乎又隔了太平洋。

而我知道，這種我幾年才體驗一次的生活，對我的仍在社會上摸爬滾打的同學們來說，是常態。不光對他們，對那整個社會來說，都是常態。

而孩子們的童年也和我的童年大相逕庭。每天在戶外玩到天昏地暗？不可能的。有做不完的作業，有上不完的輔導班。每個孩子都在拼命奔跑，只不過是在作業本上和父母的頭腦裡，而不是在真實的大地上。

至於年輕人，「躺平」竟然成了深受認同的生活態度。可是人天然想要進步，那是生命力所在。如果變得無欲無求，恐怕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看不到希望。

但國內也不是沒有生活方式積極健康的人們。我的戶外生涯是二十年前從加拿大開始的。後來國內也興起戶外熱。不同的是，國內的戶外是在有錢有閒的人們中間興起的一種小眾運動。吃飽了飯的人們，開始追求身心健康了。但是對大部分人來說，戶外依然是一宗奢侈，畢竟裝備要花錢，閒暇更不是人人都有。

可是，對於從叢林裡走出來的人類來說，身心融入戶外，難道不應該既是最健康，更是最自然的生活方式嗎？國內什麼時候連這樣的生活方式也變成了一種奢侈呢？

那整個社會的風氣，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頹廢了呢？

小朋友的話打斷了我的思路：「媽媽，我的單車小了，我需要買輛新單車。」

我在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小朋友。小朋友曬得黑黑的。從冬到夏，他一直在打籃球，游泳，跑步。周末徒步，他總是走得飛快，把我拉得遠遠的。

我笑了起來。我回答說：「好。我們去買。」

文：語冰

圖：Pexels

作者簡介，湖南人，廠礦子弟，移加二十餘年。兩個孩子的母親。重構寫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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