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島綜合報道】加拿大一個國際民間法庭裁定，加拿大政府現行政策構成對原住民族的「持續性種族滅絕」，並批評聯邦政府長期逃避問責。該裁決是在一連五天有關原住民跨世代創傷的聆訊後作出。

國際法庭發表臨時裁決

由7名法官組成的「常設人民法庭」（Permanent Peoples' Tribunal，PPT）周五（29日）發表臨時裁決，指加拿大政府歷來推行的寄宿學校制度及其他同化政策，具有種族滅絕意圖，構成「種族滅絕」及反人類罪行。該法庭是一個專門調查人權侵犯事件的國際民間審裁機構。

法庭於周一（25日）開始在滿地可Daphne藝術中心舉行聆訊，主要調查寄宿學校失蹤兒童、無標記墳墓及原住民婦女被強制絕育等問題。

是次聆訊由滿地可原住民婦女庇護中心（Native Women's Shelter of Montreal）於2024年提出申請，要求法庭調查加拿大政府在寄宿學校制度及相關人權侵犯事件中的責任。

倖存者講述跨世代創傷與虐待經歷

整個聆訊期間，多名證人描述原住民家庭被強制拆散、文化遭摧毀所造成的深遠影響。

他們指出，大批兒童在寄宿學校期間遭受嚴重身體及性虐待，校方及神職人員的暴力行為令不少兒童出現心理解離等創傷後遺症。證人亦講述這些創傷如何影響數代原住民家庭，導致持續的心理傷害及社區問題。

寄宿學校制度運作超過150年，最後一所學校於1996年關閉。聽證期間，多名倖存者講述遭受營養及醫療實驗、長期飢餓、強迫勞動，以及惡劣生活環境。

亦有證人描述曾因說原住民語言而遭毆打、單獨囚禁或其他虐待。

數千兒童死亡或失蹤

法庭指出，目前已知有4,000至6,000名原住民兒童在寄宿學校期間死亡或失蹤。

專家認為實際數字可能更高，因大量死亡個案從未被記錄。部分證詞提及，患病嬰兒被遺棄於寒冷帳篷中死亡，家長甚至從未接獲子女死訊通知。

原住民婦女被強制絕育

法庭同時聽取多名原住民婦女證供。

她們指控曾遭醫護人員歧視，被告知不適合成為母親，並在未充分知情下接受不可逆轉的絕育手術。

法庭認為，強迫失蹤、酷刑、性暴力、奴役及系統性剝奪基本生活條件等行為，均構成反人類罪。

聯邦政府拒絕參與聆訊

加拿大原住民關係及北方事務部早前表明，聯邦政府不會參與今次法庭程序。CBC向聯邦政府查詢對裁決的回應時，未有即時獲得答覆。

不過，該部門發言人拉普蘭特（Pascal Laplante）周六透過電郵表示，聯邦政府正與倖存者、原住民領袖、社區及家庭合作，推動療癒工作、處理歷史不公並促進和解。

他表示：「寄宿學校是加拿大殖民歷史中可恥的一頁，其痛苦遺產至今仍影響全國各地。」

他又稱，政府承認寄宿學校制度對倖存者及其家人造成的傷害，並繼續推動2015年真相與和解委員會提出的94項行動呼籲。

法庭：加拿大須承擔法律、道德及政治責任

宣讀初步裁決時，毛利裔律師兼法官托基（Valmaine Toki）指出，加拿大必須為其作為及不作為承擔法律、道德及政治責任。

她表示：「法庭認定，加拿大的行為屬於系統性摧毀原住民族的一部分。」

托基指出，相關創傷及心理傷害具有集體性質，影響一代又一代的兒童、家庭及社區。她說：「倖存者所承受的污名、文化羞辱及罪惡感，令許多人長期被迫沉默。」

法官批加拿大持續漠視原住民權利

另一名法官、亞利桑那州立大學原住民法律及政策教授霍華德（Seánna Howard）表示，加拿大至今仍持續漠視原住民生命價值。

她指出：「加拿大持續否定原住民對其數據、土地及身體的主權，以及其他原住民族權利。」

霍華德認為：「這種持續模式清楚顯示種族滅絕仍在進行。」她更批評：「加拿大當局一直維持一套逃避國際法問責的策略。」

檢控代表：裁決為倖存者帶來希望

擔任法庭首席檢控官的阿尼希納貝族律師比格卡努（Christa Big Canoe）歡迎裁決結果。她表示，這是一項充滿希望的初步決定，對寄宿學校倖存者以及那些失去孩子卻一直未獲答案的家庭具有重大意義。

她同時呼籲加拿大民眾反駁否認寄宿學校歷史的人士。她說：「現在是支持曾遭受反人類罪行及種族滅絕傷害的原住民的時候。」

「即使只做到一件事，也請站出來反駁否認歷史的人。這是每個人最基本可以做到的事情。」

專家：種族滅絕不只是大規模屠殺

裁決亦參考了人權法律學者拉方丹（Fannie Lafontaine）周四提供的專家證供。

拉方丹是《種族滅絕法律分析》（A Legal Analysis of Genocide）報告作者，該報告曾作為「失蹤及被殺害原住民婦女及女孩全國調查」的補充文件。

她指出，公眾往往將「種族滅絕」聯想到納粹大屠殺、1994年盧旺達種族滅絕或波斯尼亞種族清洗等事件，但法律上對種族滅絕的定義遠不止於短時間內的大規模殺戮。

她表示：「種族滅絕的法律概念不應只停留於大屠殺模式，即認為只要大量殺人就是種族滅絕。」「種族滅絕並不只是如此。」

聯合國定義涵蓋五類行為

根據《聯合國防止及懲治滅絕種族罪公約》，若以摧毀全部或部分民族、族裔、種族或宗教群體為目的，而實施以下任何行為，即可構成種族滅絕：

• 殺害群體成員；
• 對群體成員造成嚴重身體或精神傷害；
• 故意令群體處於足以導致其全部或部分毀滅的生活條件；
• 採取措施阻止群體成員生育；
• 強行將兒童轉移至其他群體。

完整裁決將於9月公布

常設人民法庭表示，完整裁決及建議將於今年9月30日——即加拿大「全國真相與和解日」（National Day for Truth and Reconciliation）正式公布。

法庭屆時將就加拿大政府在原住民議題上的法律責任，以及未來應採取的補救措施作出更詳細結論。

注：Permanent Peoples' Tribunal（常設人民法庭，PPT）成立於1979年，總部設於意大利羅馬，是一個由法律學者、人權專家及國際知名人士組成的民間國際法庭，旨在審視各地涉及人權侵犯、戰爭罪行、種族滅絕及原住民權利等議題。該組織源於1970年代的「羅素法庭」（Russell Tribunal），主張當政府或國際機構未能有效追究責任時，由公民社會提供獨立調查與道德審判平台。

不過，常設人民法庭並非聯合國機構，亦不屬於任何國家司法體系，其裁決不具法律約束力，無法像國際法院（ICJ）或國際刑事法院（ICC）般作出可執行判決、發出逮捕令或施加制裁。因此，從嚴格法律層面而言，其「判決」並不具有正式法律效力。

然而，PPT的裁決仍具有一定意義。其聽證會往往匯集專家證詞、受害者陳述及法律分析，能夠提升國際社會對特定議題的關注，為人權倡議、學術研究及未來正式司法程序提供參考。部分議題亦曾在PPT率先關注後，逐漸進入聯合國、人權組織或國際司法機構的討論範圍。

總括而言，常設人民法庭的角色較接近具道德及政治影響力的民間法庭，而非擁有執法權力的正式司法機關。其裁決可以影響輿論和政策討論，但本身並不能直接產生法律後果。

（圖：CBC）T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