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鵡專欄】五一歷險記：在人山人海裡練膽，也練心

【漂流教室】今年五一，我做了一件讓內地朋友必然搖頭的事——從香港飛成都，再轉高鐵去J市。

用一句話概括：不識時務。

我對「五一」的理解，一直停留在「人很多」的抽象層面。直到真正投身其中，才明白那不是「多」，而是「密不透氣」。等我回過神來，行程已定，只好硬著頭皮與全國人民共享這場史詩級遷徙。

第一個打擊，是高鐵票。

平日裡一鍵解決的事情，在五一變成一場拼手速、拼網速、拼運氣的綜合競賽。網上攻略大同小異：候補、撿漏、別放棄希望——聽起來像人生雞湯，但實操難度極高。

我開始焦慮，甚至替自己設想了備案：如果買不到票，是不是就要滯留成都，對火鍋產生過度依賴？

那晚，我精準對時守在Trip.com前，像等一場命運開獎。頁面刷新，滿屏「售罄」，令人迅速看淡一切。於是我採用簡單粗暴的策略——既然人人搶二等座，我直接一等座。

多付16元，總價129。

然後，居然成功了。

沒有曲折，沒有戲劇性，順利得近乎離譜。那一刻，我忽然很想感謝點什麼，於是把神靈和我媽一起放進了感謝名單。

抵達成都已是夜晚。城市燈火正旺，我還要轉大巴去酒店。車上，我與一位乘客聊得投緣，稱他A；旁邊還有個來自武漢的小男生B。

車子開出不久，一陣刺耳的警報聲響徹車廂。那聲音不僅刺耳，還帶點道德意味。

我忍了一會兒問B：「這什麼聲音？」

他很淡定：「有人沒繫安全帶。」

我再問：「為什麼不繫？」

他更淡定：「不舒服吧。」說完戴上耳機，優雅退出現實。

滿車人集體忍耐，彷彿這噪音是必須分攤的公共福利。我撐到第三分鐘，終於開口：「麻煩把安全帶繫一下，好吵啊！」

空氣靜了兩秒，「咔噠」一聲。

安靜了。

那一刻我明白，公共空間裡最稀缺的，不是規則，而是第一個開口的人。

到站後，真正的挑戰開始——打車。

五一的夜晚，車很多，但沒有一輛是你的。我拖著兩個行李箱站在人流裡，深刻體會什麼叫「被城市忽略」。

這時A說：「我叫了滴滴，可以送你。」

一句好意，瞬間變成選擇題。理智提醒我：夜晚、陌生城市、陌生男人；現實卻是：我真的打不到車。

B一邊忙著拿東西，一邊還騰手幫我推行李，說：「應該沒事，看起來不像壞人。」

「不像壞人」——人類最草率但常用的判斷標準。

A也體貼，幫我聯絡酒店詢問接送，被婉拒後笑著說：「我們成都人，不會做那種壞事的。」

半承諾，半幽默。

最後，我上了車——更準確地說，是上了他叫的滴滴。這個細節，讓人莫名安心一點。

車窗外燈火流動，我的警惕漸漸放下。我突然明白，安全感從來不是沒有風險，而是你願意為自己的判斷負責。

他把我送到酒店，幫我搬行李。我們沒有留下聯繫，只道一句「珍重」。

乾脆利落，如同這段相遇。

回到房間，我忽然覺得，這趟旅程最有趣的，並不是搶到票，而是那些未經安排的瞬間。

五一確實擁擠，但正因為擁擠，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反而更微妙——有人沉默，有人避開，有人出聲，有人相助。

旅行從來不只是風景，更是人性。

至於五一，我下次大概還是會避開。

但若再不小心撞上，我或許會少一點焦慮，多一點期待。

畢竟，在這樣的人山人海裡，你永遠不知道，迎面而來的，是麻煩，還是善意。

文：陳鵡

圖：資料圖片

---------------------------------------

作者：陳鵡，中文講師一枚，教過香港幾所大學，漂洋過海來到溫哥華，繼續用中文傳道、授業、解惑（偶爾也解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