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民历奇34】贺年神曲〈Ong Kaw Kaw〉与广东话粗口(下)
【遗民历奇34】
上周从本年度热播的贺年神曲〈Ong Kaw Kaw〉说起,解析了“戆九”与“笨七”的前世与今生。到文末还揭晓了“笨七”──较之“戆九”那“土炮”──为内陆迁徙而来的古代移民用语。今天续讲的“L”以及“小”,也都是岭外而来的移民用语,却获广东人的青睐,常留在心中,适时间宣之于口而后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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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三:“L”者,“卵”也。
《康熙字典》尝收“𡳞”字,(尸内作粦),训云:“《字汇》良慎切,音吝。闽人谓阴也。”原来如此!实则不尽然。严格来说,《康熙字典》所收,仍为俗字而非正体。本字即“卵”。而古代的“卵”,即当今的“蛋”,广东话粗口里头则用“春”(有谓当作“未成肉”的会意字,恐怕尚未能得之,惟其本字至今仍然待考)。
回到“卵”上来,即使《康熙字典》引《字汇》时,指明此字来自闽方言(即福建话),“卵”代指男性那话儿的使用范围实则更广,几乎遍布长江以南一大片广袤的地区。汉语之内的东南方言除了吴语以外,几乎都普遍使用“卵”这一类比,闽粤客赣皆然。(附带一提,吴语[即流行于苏沪间的苏浙话]沿用的其中一种说法为“麻雀”或“麻鸟”,同样也借用鸟类为喻。看来上海人与我们广东人一样,较有自知之明。)
“卵”字传到了广东,本来有音无字;如今写作“撚”形,实属晚近之事,不能早于清末民初。原来广东话“南”、“蓝”不分(我们历史语言学者借用古代术语,往往称为“泥来不分”),所以最近百年间才普及起来。“撚”为中古音泥母字,与来母字“卵”截然不同。从前我们说“撚手菜”(即国语的“拿手菜”)、“撚化”(即国语的“糊弄”),在百多年前本是好端端的常用词。结果“南”、“蓝”逐渐不能细分(就省城而言,此现象始于一九○○年前后),到如今也就因为避讳,渐绝于耳矣。
有趣的是,上文提到那苏浙话“麻雀”一语,与此同时,竟因上海富户南来香港避难,却为本地人所化用。然后我们对男性自慰,遂有“撚雀”的戏称。从语法角度分析,“撚雀”为动宾结构,与名词“撚九”或“撚七”并不相类,更非同源。这也算是一桩沪港交通所留下的“美丽”误会。
例四:“小”者,“鸟”也。
谈到动词,“阴阳交合”的性动作在广东话,最常用的当然首数“𨳒”(门内作小),如今注重正字的人,多写作“屌”。其实“屌”的本字是“鸟”,本义即从鸟类代指男性那话儿而来。然则“鸟”可以说是汉语性比喻的始祖,可能比“斑鸠”、“麻雀”还要古雅。
自古以来,“鸟”的正音只有一个,即使历经古今音变,也与当今广东话的“diu”音差不多。正如广东人因为粗口“鸠”(gau),遂将“雎鸠”的“鸠”、“沟通”的“沟”改读作“kau”,北方人也改读了动物“鸟”,把本来的说法专为脏话“鸟”而预留。如今国语不读“diǎo”而说“niǎo”、广东话不读“diu”而说“niu”,那个读同泥母的字音都因避讳而衍生出来。
尽管如此,广东话的粗口“鸟”与北方话的脏话“鸟”之间存有相当重要的差别:一为动词,一为名词。“鸟”之南来,何以变换了词性,我们尚且找不到满意的解释。目前只能承认表达性动作的用词,通俗者各地不同:在北方,有“入”(明清小说多写作“日”)也有“肏”(近代迳作“操”,惟孰先孰后却也难料);在福建、潮汕、台湾,则有“奸”(为通语所挪用之后则写作“干”)。然后在我们穗港澳,就是“屌”。
这又令我想起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西部》:“西、鸟在巢上。象形。日在西方而鸟栖,故因以为东西之西。”那定义。有趣!有趣!鸟在巢上谓之西。个中的玄奥处,兴许也只有广东人才懂得了。
余论:何解以“鸟”为意象?
这末了提出的问题毕竟难缠。我想单从语言学──甚至社会语言学──的角度分析,都不一定找得到可以令人疑窦顿消的满意答案。但我们且可以为大家多提供语料,祈求方家深入调查。
就我们所见,借用鸟类为代指的现象,不特限于中文,亦同时见于英文。
现当代的英文指称男性那话儿的说法,简直多如恒河沙数,包括借自中文的“jadestalk”(即古书里常见的“玉茎”)。除了有一大类借男性人名为之(例如:dick、willy、peter不等),英文里也存在借用鸟类的例子。最显而易见者,则非“cock”而莫属了。
从前每到鸡年,总有人以“Year of the Cock”为茶余饭后的笑柄。我小时候因此查过字典:“a mature male of the domestic chicken”。还据此以为英译得再精确没有了。后来才意识到这也被英语挪用作脏话。
若论文学名篇较早的用例,可数莎士比亚的《King Lear》(《李尔王》)。剧中配角爱德伽(Edgar)曾虎落平阳,并乔装成疯子汤姆.奥百德林(Tom o’ Bedlam)与同样落难的悲剧主人翁李尔王在破屋内交谈,继而胡言乱唱:“Pillicock sat on Pillicock Hill. Alow, alow, loo.”(见于该剧第三幕之第四场)。
殊不知这首歌里头出奇地充满性张力:“pillicock”为复合词,由北欧语前缀“pille-”与英语具“公鸡”义的“cock”组合而成,本义即“小鸡”;“Pillicock Hill”自然为“小鸡所栖的山丘”。这歌辞全句的含义,正指“男性那话儿高踞‘mons Venus’之上”。何谓“维纳斯之阜”?此乃古罗马人对女性阴阜(pubic mound)的美称,因为维纳斯为主爱的女神。而据权威著作《牛津英文大词典》(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pillicock”最早的用法目前可以上溯至1335年前后,那也同时是“cock”确指为男性那话儿的最早例证。
何以中西各种文化,都如此巧合地以鸟类为性比喻?果不其然与“鸟在巢上”的“西”有关乎?我们迂回至此,还是毫无头绪。答案盖阙如。
即使如此,我们已藉本题从“Ong Kaw Kaw”引起的一连两篇论述而遍及“小、狗、懒、擦”四个广东话粗口字。剩下“鞋”的本字既由语言学大师李荣先生(1920-2002)详证为“㞓”(尸内作旨),也就不必细论。
走笔至此,日既在西方,则各类大小鸟儿,也当归巢栖息去。
文:历奇
作者介绍:历奇,生于香港,幼年移居加拿大,并于卑诗大学亚洲研究系毕业, 主修中文,副修语言学。尝在港工作十余年,2021年旋归温哥华。在重新适应北美城居的同时, 仍难舍香江因缘及情分,多所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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