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華裔家長Jasmine有話說 106】永恆失落的移一代

【專欄/華裔家長Jasmine有話說 106】

除夕一早起來，在Youtube上追看春節聯歡晚會。跟著電視倒計時，截屏發了朋友圈。

不是春節晚會好看。我就是想家了，如此而已。

然後琢磨怎麼度過這個難得的全家同休的春節。

遊說加哄騙，上午十點半，我們開在前往溫哥華唐人街的高速上。

我就是改不了追求儀式感的臭毛病。愛人理解，同意陪我。小朋友本不願意。我和他說，要去唐人街買唐裝，看到好吃的也會買給他。

我唯一一個擔心，是又會看到唐人街邊上那些被馬斯克稱為zombie的人群。

但是擔心抵不過我強烈的懷舊心。

車停在華裔博物館門口時，剛好看到一群遊客跟著一個導遊在人行道上邊走邊看。導遊和他們講解唐人街歷史。

除了這個十來個人的旅遊團，整條片打街（Pender St）空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

我也沒有看到我想像中的張燈結彩。我連一個紅燈籠都沒有看到。

我的計畫是先去馬路對面的中山公園，再去商店買唐裝，再參觀華裔博物館。

中山公園是當年我先後帶父母和愛人來過的地方。

那時我還在市中心一間連鎖中餐當收銀。那家中餐館曾經是華人創業成功的典範，但是二代接手以後已經倒閉。

我在中山公園裡拍過的照片，是我青春和移民歲月的證明。

然而我沒想到，中山公園這麼小。遠比我記憶中小。小，而且空。裡面就和街上一樣，空無一人。

我們逛了幾分鐘，拍了兩張照片，進了入口處凌亂的禮品店。沒有唐裝。

街邊還有一家禮品店。看店的是中年華人女性。她先是和英語和我們打招呼，聽到我和愛人說話，她馬上切換成普通話。

無庸置疑是我的鄉親。看她的樣子，在國內估計也不在開小店的階層。

看來看去，買了三件印了唐人街字樣的紅色T恤，再加上小朋友想要的招財貓。

出來站在大街上，望著一百米外的中華門，心裡突然說不出的失落。

我這樣的移一代，即做出了選擇，又無從選擇。我們只能非此即彼，得到即失去。

就算沒有人可以擁有圓滿的人生，可是作為第一代移民，我們付出的割裂式的代價，也未免太大了。

我們的肉體生活在了新世界，但是我們的靈魂，我們的由舊世界鑄成的精神主體，怎麼可能自動切換成新世界的模式呢？

其實我本來根本就不想走這麼遠。如果可能，我只想停留在我一生下來就置身其中的，熟悉的，習慣的，熱愛的，依戀的世界裡。

那個世界不需要我去學習，了解，和「融入」，那個世界的點點滴滴，就在我自己的血液裡。

正如有一天我聽收音機訪談節目，談到二戰時死去的紐芬蘭士兵。我能感受到受訪者深沉和強烈的情感，但是我並不能真的代入。

因為二戰時的紐芬蘭士兵，不是我的祖輩。抗戰期間帶著孩子逃亡的百姓，才會讓我感到真正的血脈相連。

哪怕我已經是加拿大人。

其實我本來根本就不想移民。我只想吃著我吃慣的飯，說著我無師自通的母語，和我的摯愛親朋近在咫尺，賞著我在古典詩詞裡一次次驚艷的風景，跟隨著農曆光陰的節奏，看著孩子長大，陪著父母變老，和同學朋友共同見證滄海桑田。

而當我選擇移民，我就永遠失去了這一切。

永遠。

不要和我講道理，我現在只想談感情。

我更想起我的疑惑。我當初選擇雖然少不更事，但是毫不猶豫，因為天平的兩頭完全不能平衡。那麼為什麼亞洲四小龍的台灣和韓國人民，還有發達國家的日本人民，也有那麼多人選擇移民呢？

他們也有他們難言的苦衷嗎？導致他們也和我一樣，變成夾縫裡的人。

我選擇放棄，因為我不能「既要又要」，為什麼他們也要選擇放棄他們的故土呢？

這個世界真的大概就是個群島，所謂的「融合」，從來不存在。

我們終究沒有買票進華裔博物館，進行一小時的參觀。小朋友強烈反對。他說，你們這些老人才看博物館。我才不要看。

這和他對去夏回國之旅的評論如出一徹。去年夏天回國，好吃的，好玩的，他都喜歡。可是我們帶他去看老家荒廢的舊房子，縣城的老巷子，還有湘軍名將幾近倒塌的故居，他一次次強調，再也不想去。

孩子眼裡沒有歷史，只有未來。

回程必須再次經過唐人街旁邊那條無法描述的街。

愛人說，「讓孩子看到也是好事。很有教育意義。」

我點頭稱是。

唐人街沒買到吃的，回程給小朋友買了星巴克。他很開心。回來以後，我們穿著紅T恤拍了合影。等國內親人起床，再向他們視頻拜年。

文：語冰

圖：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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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湖南人，廠礦子弟，移加二十餘年。兩個孩子的母親。重構寫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