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鵡專欄】講不好廣東話,就不配被尊重嗎?
【漂流教室】那天朋友聊天,話題不知怎麼繞到了「語言歧視」。有人半是玩笑半是感嘆地說:
「如果香港人排第二,那第一名,恐怕沒人敢坐。」
眾人一愣,隨即失笑。那笑聲裡,藏著一種說不出口的默契。
這學期,新開了一門課。第一堂課上,我注意到一位中年女士——看起來像是來自香港。她並沒有明顯失禮,也沒有任何粗魯的言語,可她的一舉一動,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鋒芒。那不是自信,而是一種習慣於審視、衡量、分類他人的姿態。彷彿她不是來學習,而是來確認:這個空間,是否配得上她的身分。
果然,時間沒有讓直覺失望。
班上有幾位香港同學,也有來自廣東地區的學生,課後自然以廣東話交談。忽然聽見她淡淡地說了一句:
「你講嘅廣東話,聽落似廣東話,但你一定唔係香港人。」
那位同學愣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仍然保持禮貌地回應:
「我是來自香港的。」
語言,在這一刻,不再是溝通的橋樑,而成了一把用來量度血統的尺。
眾所周知,香港從來不是一座單一來源的城市。它的街道、口音、氣味與記憶,本就交織著來自四面八方的人。上一代、再上一代,許多人從中國不同地方而來;也有人因讀書、工作、婚姻而留下。學習廣東話,是多數人的選擇,也是努力。但對成年人而言,第二語言的學習,幾乎不可能不留下母語的痕跡。
然而,在某些人眼中,口音卻成了一種罪證。
在香港,若一個人的廣東話略帶母語的口音,一旦發生任何爭執——無論事情本身與語言毫無關聯——總有人會先說一句:「講返好啲廣東話啦。」
彷彿語言不夠標準,本身就足以否定一個人所有的立場與尊嚴。
我曾在報紙上讀到一則評論,批評一位女士的不文明行為。事件本身並不複雜,可作者偏偏寫道:
「一位講有口音廣東話的女人……」
那一刻,我忍不住停下來想:
廣東話有口音,與行為失當之間,究竟有什麼必然的關係?
如果她做錯了事,批評她即可;為何還要替她加上一個語言標籤?
這樣的書寫,彷彿在暗示——語言不純正的人,連品格也值得懷疑。
原來,口音不只是聲音的差異,還被賦予了道德的重量。
那麼,當香港人來到加拿大呢?
英文同樣不是母語,每一句話,也都帶著口音。若哪一天,在爭執之中,有人冷冷地拋下一句:“Speak proper English, please.” 那會是什麼感受?
語言歧視之所以令人難以察覺,往往只是因為它尚未落到自己身上。
近來聽說,英國入籍需要考英文,一些港人怨聲四起,覺得政府刻意刁難。可是在香港時,多少人曾理直氣壯地說:
「新移民來到香港,就應該學好廣東話,融入社會。」
同一把尺,為什麼量別人時毫不留情,量到自己,卻忽然嫌它太冷、太硬?
語言,終究只是工具。
能理解、能被理解,本已是一種成功。
世界並不需要那麼多語言學家,卻迫切需要多一點理解他人的能力。
更諷刺的是,有些人連以英文進行基本溝通都仍感吃力,卻早已學會挑剔他人的口音。彷彿流利不是能力,而是一種可以居高臨下的姿態。
與來自不同國家的朋友聊天,大家不約而同地感嘆:原來語言歧視最嚴重的地方之一,竟是香港。
我們常常要求世界對自己寬容,
卻很少問過:自己是否也曾對他人溫柔。
幸運的是,在這裡,我暫時還沒有聽過有人當面對我說:
「先講好你的英文吧。」
也許他們心中曾經閃過這樣的念頭,但至少沒有說出口,他們懂得尊重是什麽?
畢竟,真正的教養,從來不在語言是否標準,
而在於——
當你聽見別人的口音時,
選擇的是理解,還是優越感。
口音,暴露的是來處;
態度,暴露的,才是一個人的靈魂。
文:陳鵡
作者:陳鵡,中文講師一枚,教過香港幾所大學,漂洋過海來到溫哥華,繼續用中文傳道、授業、解惑(偶爾也解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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