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華裔家長Jasmine有話說 044】那年聖誕很孤單

【華裔家長Jasmine有話說 044】每年聖誕節臨近，我耳邊就會自動循環播放陳奕迅的《Lonely Christmas》，我就會想起那年一個人走在mall裡，感覺到的那種刻骨銘心的孤單。

那時我剛移民不久，一個人在溫哥華租房，打工，坐移民監。馬上就到聖誕節。我休息那天到mall裡面的食街填肚子。

Mall裡燈火通明，所有的廊柱和店門都掛滿巨大的聖誕裝飾。聖誕歌曲迴盪在商場每一個角落。穿著紅紅綠綠節日服裝的人們摩肩接踵，川流不息，把寬敞的商場擠得水泄不通。等著和聖誕老人合影的家庭排成長龍。大人提著大包小包，孩子們歡呼雀躍。好一派歡樂祥和喜氣洋洋的景象。

可是我走在人群裡，卻覺得自己像不小心闖進盛大派對的外來者。沒有人注意我，沒有人在乎我。我想起頭一天開著三千元的破二手車去上班時聽到中文電台播放的《Lonely Christmas》。我想起我遠在萬里之外的家人，我日復一日的簡單工作，我空空如也的公寓，我看不清方向的未來。我突然覺得四周變得一片寂靜，我置身其中的絢爛世界變成一片沙漠。我的孤單向四面八方延伸，看不見盡頭。我鼻子一酸，眼淚流了下來。

多年以後，「孤單」已經從我的日常辭典裡退場，但那個場景我永遠難忘。

作為移民，初抵異地，孤單是無法迴避的現實和必須面對的挑戰。

孤單可能來自陌生。新地方的地理，風俗，規矩，習慣，各方面都不了解，只能如履薄冰，摸著石頭過河。這種不在「舒適區」的感覺讓人心態脆弱，感到無助。

孤單可能來自形隻影單。一個人移民也罷，一家人移民也罷，都和我們從小生活其中的家人圈，朋友圈，乃至族人圈，相隔萬里。本來周圍都是愛我的人和我愛的人，或者是我認識的人和就算不認識也能看懂的人，突然周圍全部變成「異族」，這種流放感難免讓人顧影自憐，更「每逢佳節倍思親」。

孤單還可能來自生活的不確定。工作不如意，家人意見不統一，家庭財務面臨挑戰，孩子教育出現狀況，這些移民十之八九會遇到的一地雞毛都會讓個人陷入四顧無援的沙漠狀態。

孤單怎麼解？只有一個詞。那就是時間。

所以孤單其實是無解的。孤單是移民的必修課，我們唯一能做的，只有做自己能做的和該做的，給自己打氣，告訴自己一切都會改變，一切都會好起來。

因為這是事實：一切都會改變，一切都會好起來，哪怕在好起來以前，人生有可能會變得更糟。

別問我是怎麼知道的，我就是這麼過來的。所以多年以後，當「忙碌」已經取代「孤單」，成為我的日常主題詞，我依然會在聖誕節臨近時，想起那首格格不入的《Lonely Christmas》。

而我亦會想起那句永不過時的歌詞：明日燈飾必須拆下，換到歡呼聲不過一剎。

節日不過一剎，日常才是我們的必修課。而我更想起我移民至今，這彈指一揮間的二十年，技術的進步給孤單的移民生活帶來的改變。

我記得初時，打越洋電話需要電話卡。一分鐘最便宜七十仙。和親人約好時間通話，看著表，講滿最後那分鐘才肯放下話筒。我記得初時，華人超市裡的報紙都是粵語。就算我後來學會了講粵語，報紙上的書面粵語依然時常如同天書。我記得初時，偌大的城市裡我除了同事，一個人也不認識，周邊的美景，我「忙於工作」，一個也沒去過。我記得初時，下決心花錢買回火雞，按說明醃製放入烤箱，出箱卻乾硬如石，只能掉棄，像掉棄我們的雞肋時間裡，那些被虛擲的感傷。

但現在，網絡和通信如此發達，全球化迅速越過頂峰，似乎已經在掉頭朝下。新一代的移民和我們這些早期移民，經歷畢竟大有不同。新一代移民隨時可以和國內親人視頻通話，出國之前已經對目的地有充分的知識儲備，落地後發現到處都是同胞，想看國內電影和電視都不成問題，線上和線下各種華人群體遍地開花。新一代移民，大概是不容易感受到早期移民那種物理性的「硬」孤單了。

然而我不認為新一代移民們面臨的困難和挑戰會比我們少，我不認為新一代移民不會再感到孤單。

原因很簡單，孤單不僅僅是個移民問題，更是個人生問題。集體和個體，現在和未來，工作和家庭，世界和自我，永遠處在變化和衝突之中。「不確定」是永恆的，「孤單」便也是必然的。

但是沒關係。時間在流逝，一切都會改變，一切都會好起來，只要我們做我們能做的和該做的。

Merry, Merry Christmas。聖誕快樂！

文：語冰

圖： 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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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湖南人，廠礦子弟，移加二十餘年。兩個孩子的母親。重構寫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