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他是誰?我又是誰?

 
 
【譚瑞玲評論】請看相片中的圖畫,這是比利時印象派畫家雷內馬格利特Rene Magritte的名畫《禁止複製》(La reproduction interedite),有沒有發覺畫面的反常?一個男人看著鏡中自己的模樣,卻只是背影!
 
畫家還像怕觀賞者未察覺異常,在鏡的右下角畫了一本書在鏡中的正面倒影,重申男人在鏡中仍然是背影乃不正常的。這幅畫在日本電影《那個男人》的開頭,就掛在一間酒吧的牆上,跟著便展開了一個懸疑的推理故事,到片末,這幅畫又出現了,並把男主角拉入了這無盡的背影迷宮中。
 
 
本片榮獲有「日本奧斯卡」之稱的日本電影學院第46屆的最佳電影、男主角、女配角(影片沒有設置女主角)、劇本、剪接、音效等多項大獎。故事亦是改編自日本小說家平野啓一郎於2018年的同名小說,同樣是戰績彪炳,不單獲第70屆讀賣文學獎,更是他最暢銷的代表作。原作及電影除了故事引人入勝外,也是對人性及社會標籖的深層探問。
 
里枝因為幼子患癌經歷了很多痛苦的療程,心生悔咎與丈夫感情破裂,離婚後帶著長子投靠開文具店的父母,無奈父親又離世令她陷入無窮的哀傷中。在店內孤單地滴著淚時,巧遇在附近叢林從事伐木工作的大祐,大𧙗溫柔又包容的愛令里枝再墮入愛河,兩人共諧連理,且生下女兒,全家裹在溫馨的家庭樂中。可惜好景不常,大𧙗在工埸中意外地死去。
 
可是,來吊唁的死者哥哥卻指著遺照,謂那個男人不是他的弟弟大𧙗,一連串身份之謎的追查便迅速展開了。遺孀里枝延聘為她辧離婚手續的律師城戶(本片男主角)找出丈夫的真正身世,赫然發覺原來亡夫與大𧙗交換了身份,其實是一位殺人犯的兒子原誠,原本的大祐是溫泉旅館的二少東。已是落地生根的第三代韓裔律師城戶,在追查案件身份的迷團時,也陷入了迷惘中。
 
影片表面上是身份之迷的推理,但其實要控訴的,是日本看重出身背景的因循僵固文化,身份常常由出生開始便受到到壓迫或歧視,以致終生羈絆無法解脫,因而產生了人間「蒸發」(消失)和互調身份的日本社會怪現象,甚至還有非法中介穿針引線。
 
 
片名「那個男人」也非常吊詭,究竟是指一個男人,還是幾個男人?因為除了殺人犯兒子原誠外,還有不喜歡家族生意牽扯的二少東大祐,又有已是第三代的韓裔但仍受日本社會歧視的律師城戶,尚有里枝兒子悠人因媽媽離了婚再嫁,後父原來又是另有其人,經歷數度改姓仍無法得知最後姓氏的困擾。抑或,再由數個男人,推廣至在日本體制下所有的人,或遠指至世界每一個人,都受生下來的家庭、家族、歷史或社會傳統的階級所糾纒和影響?
 
電影裏的男人選擇了掉換身份作了決的方法,全片也沒有直接批判這㨗徑,卻利用鏡頭及佈局,騰出空間讓觀眾自己反省。原誠當然急欲擺脫殺人犯爸爸的牽連,然而樣貌酷似父親的臉在車𥦬或鏡子倒影下,不時提醒著原生家庭的緊繫。影片沒有交待為何出身優渥的溫泉旅館少東大祐也要逃避身份的原因,然而,他的女友仍一直深愛著他,難道他也要全然抹煞?城戶即使努力攀上社會高層成為專業律師,仍討厭揮之不去的韓裔血緣出身,片末他在酒吧和人傾談,竟又盜用了大祐的身份!但是,難道他又可以拋棄自己與第四代日韓合婚的獨子之父子情,逃之夭夭嗎?
 
改頭換面化作別人,就可一生瞞天過海?而且,自己從早到晚扮演著另一角色,真我的感情怎樣處理?會不會由原本想掙脫舊我尋找自由,反而陷入了迷失?自己戴著別人的面具交往,又怎樣對他人信任呢?
 
其實,現今流行的社交媒體,便呈現著不少隱藏個人真實背景面貌的現象,包括出身、性別、族群等,亦即是潮語所說的「人設」(social persona)。《突破書誌》第七十三期的主題便是「人人人設」。網上的身份(profile)、帖文、相片大多經過精心鋪排,力圖表現個人最美好的一面,似乎可以安心地埋藏不想別人知道的另一面。然而同時,網路世界比真實生態更殘酷,由於很多網友也隱藏著身份,他們對別人的上載也可以無情地痛擊。可以看到,有人力求遮蔽自己的缺點去表達完美的形象,同樣地,因為這個遮蓋功能,也有人釋放了人性的醜惡,恣意批評傷害別人。
 
再推而廣之,人何只要撇去原生家庭或社會的標籤,甚至因不滿意自己的外貌,挺而走險進行各方面的整型,也有人對個人的族裔、性別或膚色厭惡。即若終有一天,這些都可以隨心所欲而更換了,隨時有張新的臉、別的族群身份,我們便能得到滿足或新生活嗎?人類的醜惡是否就會消失,欺凌就驟然而止,抑或,又是改頭換面的新一輪歧視?
 
試看歷史,即使整個階層都對換了身份角色,很多時受害者又會轉身成加害者,延續著人間的悲劇。例如翻天覆地的法國革命,往日享盡榮華權力的貴族被農民推翻了,取而代之的低層卻是對上層社會更血腥的報復和打壓;一些打倒資本家的社會運動,換來的常是更剝削的所謂無產階級專制政權;今天的民眾試圖打倒貪官污吏,明天可能復又成為欺搾別人的施暴者;下一代討厭原生家庭的覊絆,冷不防上一代的缺失又會不知不覺中重現了。
 
那麼,人人都困在身份、姓氏、家庭、社會階層、族裔群體中,即使經過翻天覆地的變格,也只是另一輪的循環。人生在世,豈非一場空?
 
也許,可以從里枝的啟悟中看到端倪。她從執意要找出亡夫的真實身份,到後來釋然,了解到不論他是誰,到底沈浸在愛中的三年多婚姻生活才是最真實,兒子悠人亦得到曾一度失去的父愛。若果那個男人是真的温泉旅館負情的少東,亦不會帶給她幸福溫馨的回憶。假使原誠沒有遠離爸爸殘酷行為的陰影,立下界線,堅持做一個稱職的丈夫、善解人意的繼父,那麽,他怎樣扮作他人也不能打動里枝、悠人的心。
 
別人對我們的仇視、欺凌,當我們在弱勢時很難改變,但是,我們個人可以守護造物者𧶽予我們的善性,防止他人的惡行潛蝕內心,不容許罪性滋長,堅拒成為惡的承傳者。就像原誠,他清楚界定不讓親眼看到的父親屠殺場面左右他的行事為人,堅持以敦厚真純的態度待人,雖然意外早逝,又是殺人犯的兒子,卻溫暖了單親家庭的里枝和悠人,兩人內心的善得到滋潤,人間珍貴之愛得以延續。
 
他是誰?我又是誰?保守天賦的善性,付出衝破藩籬的愛,絕對可以陶造更溫情的你、我人生。
 
 
文/譚瑞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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