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鋅皮娃娃兵 蘇俄軍旗下聆聽死亡的聲音

 

文/譚瑞玲

【評論】 何為「鋅皮娃娃兵」?乃指於1979-1989年蘇聯侵佔阿富汗期間陣亡的士兵,因為參戰的大部分是十多廿歲的「娃娃」年輕人,死後大量用鋅皮製的棺材運返母國,故而,「鋅皮娃娃兵」便成為父母見者傷心膽喪的標記,亦是蘇聯敗走阿富汗的歷史印記。

俄國自沙皇時代便大量參與國際性的戰爭,可是雖然以版圖來説是歐洲大國,戰績卻往往乏善可陳。近如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節節敗退便引致王朝下台,於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傷亡更是世界之冠,比中國更慘重。然而,不論在皇朝時期、前蘇聯至現今普丁主政下的俄國,仍充斥著無數戰無不勝的英雄故事,總是站在道德高地詠唱著各種出師的偉大理想。可是,這支俄國上下都引以為傲、效命光榮祖國的紅軍形象,卻被一位白俄羅斯記者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中國譯作斯書特蘭娜.阿列克謝耶維奇)親身採訪歸國士兵及家人的口述記錄所打破。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亞歷塞維奇,以戰爭為主題的紀實體文學有三本:《我還是想你,媽媽》、《戰爭沒有女人的臉》及《鋅皮娃娃兵》。前兩本是關於二次大戰時的戰爭孤兒和女兵的訪問,若說這時前蘇聯仍是艱難建國期,又受斯太林的政治迫害而尚未成為超級軍武國,那麼二戰後藉英美等國不再想動干戈而趁機吞併了毫無反侵佔能力的東歐,又建立了龐大軍隊及聲稱先進核子武器的前蘇聯,為何在憶述八十年代蘇聯攻佔阿富汗的《鋅皮娃娃兵》一書中,卻不單重複著軍備醫療食物不足、軍紀殘酷、士兵大量傷亡,還加上軍營毒品橫流,軍人要偷竊物資變賣的不堪情況?

「為全世界無產階級而努力」、「正義的戰爭⋯⋯要幫阿富汗人消滅封建主義」、「幫助友邦的人民鋪橋造路、蓋學校⋯⋯」、「神聖的職責,邊境必須固若金湯」、「完成對祖國應盡的義務」、「為了社會主義,殺人也是對的」⋯⋯不單止年輕小伙子對外要回應政府堂而皇之的號召,在家從小也受同樣教化下長大的媽媽所薰陶,直至踏足戰場才發覺根本不是為友邦建設,母親面對鋅皮棺材時才後悔一直錯誤的教悔,可是,已經太遲了。

受訪的士兵都異口同聲表示從來沒有為阿富汗人民開墾土地和建設,國家電視台和報紙所報導的扶助影像及資訊彷彿來自外星球,他們在那裏只有爆炸破壞與廝殺。上級卻下達命令戰場上任何事都是國家機密,照片要撕碎,射擊、轟炸沒有發生過,留守的都是道德無虞的軍隊。

軍委會還怒斥追尋兒子去世真相的母親,聲稱陣亡是「禁止張揚」的!死亡報告因而常是意外、食物中毒或傳染病,連醫療記錄都是保密,甚至傷兵運返蘇聯時要在偏遠機場降落,避免老百姓發現。為防止敵方知道俘虜及陣亡士兵的身份以吹噓殺傷數字,蘇聯士兵都沒有辨認身份的頸牌,若得不到並肩戰友的識别或運送,不知有多少亡魂連下場都無法確認。

不論娃娃兵自願出征與否,一上戰地便要面對:

吃著生蛆的肉,腐爛的魚,三餐的蕎麥粥有一半是沙,罐頭的製造年份是1956並在一年半內已過期,在乾燥高温的阿富汗嚴重缺水到只能喝自己的尿或龜的血⋯…

軍服常是二戰時期的舊制服,人造皮的軍靴焗熱到像泡在沸水裏,防彈背心老舊超重到穿起來難以走動,頭盔是三十年代的樣式⋯⋯

酒精没有了,下級唯有用汽油消毒傷口,傷口敷料是倉庫剩下的40年代之陳年舊貨,那些蹦帶一下子便碎成了粉末。不夠縫傷口的線,便要從飛行員降落傘的吊繩抽出線,消毒後就代替手術線了。

這些一直看著國家宣傳的英勇戰爭電影和書本長大的娃娃兵,在與現實極度落差,吃不飽又軍備奇缺下,很多挺而走險,偷取軍營的物資、飯堂的餐具甚至戰車零件、機槍子彈,搜刮陣亡士兵的遺物,或強搶村民的家當來販賣,以填飽肚子。從未見過戰爭場面的年青士兵何只肉體受苦,精神也極度失落空虛,一心以為是解放阿富汗人民之正義戰爭,卻迎來苦毒的還擊,敵軍乘機通過平民兜售毒品(起初是贈送),令一眾少年人陷入毒海之中。不過,有時上級也會在出戰前分派輕奮劑,提振衝鋒陷陣的勇氣,以致一些娃娃兵索性直接從軍醫院偷取治療精神失常的藥。

蘇聯軍在阿富汗如此黑暗的一面,若不是亞歷塞維奇的訪談記述,恐怕又是另一場紙上的奮勇正義之戰。然而,隨著普丁上場,大國擴展邊界之夢又一再崛起,她那為弱者、戰敗者發聲的執著自然不能見容於政權。最令人詫異的是,曾受訪的一位母親及士兵將她告上法庭,指控她扭曲訪問內容,污蔑了為國奉獻及捐軀者的清譽,雖然她將錄音呈上法庭以對質。

也許,一位受訪者的表白可以窺探俄國人民在政府長期操控下的心態。這位歸國士兵稱,寧願把阿富汗戰爭的醜陋塗抹了,配合政府那正義戰事的謊言,以勝利者自居,用高道德軍紀的形像示人,唯其如此,他才能得到妻女的尊重,以英勇戰士為國效勞的虛名渡過餘生。可是,這名士兵有否想到在他延續著謊言下成長的兒女甚至子孫,又會重演著自己走過的悲劇?

亞歷塞維奇回述她自小便聆聽著左鄰右里婦女們在戰場喪夫失子的哀慟故事,她長大後這家庭破碎的慘劇仍不斷循環,終驅使她鼓起勇氣奮力追索真相,粉碎國家戰爭的神話。其實,何止在俄國,即使於其他極權國家,也仍不斷有人受造物者早已栽種在各人心内的良知所鼓動,獨白著政權的各種幽暗,重塑還原人的心靈善性和慈悲的情感世界,挑戰國家系統的謊言。

向這些時代的守望者致敬!

 

(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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