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幣化時代 從5天到40秒、從防偽技術到價值網絡｜鄧進一

上周香港金融管理局、泰國央行和香港交易所三方聯合發布了《代幣化時代的跨境貨銀兩訖（DvP）：碳信用交易的互操作性》。三家機構合作，嘗試用代幣化技術實現跨境碳信用交易的DvP結算，把原本2至5個工作天的結算時間縮短到約40秒。

這是一個為期一年的概念驗證（POC），全程都在測試環境進行，沒有動用真實資金。做法是把金管局的Project Ensemble和泰國央行的Project SAN兩個平台，透過一個「互操作層」連接起來。賣方在香港，把碳信用放上港交所的Core Climate平台；買方在泰國，用泰銖付款。資金和碳信用各自鎖定，確認兩邊條件都滿足之後再進行貨銀兩訖 （DvP, Delivery versus Payment）。

40秒對5天，快了近萬倍。但這件事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是速度，而是很好地說明了一個問題：代幣化到底在做甚麼。要回答這個問題，得先回到區塊鏈的原點。

區塊鏈只解決一個問題

抽掉所有包裝，區塊鏈只解決一個問題：如何防止雙花（double spending）。

數碼化的東西都可以無限複製。一個檔案傳給你，我手上還留著一份，甚至還有其他備份，而且我手上的和你手上的百份百一樣，沒有正本和副本之分，連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一份才是「原件」。因為，在數碼世界中並不存在「傳送」，我用電郵把文件發給你，本質就是把我的文件複製一次。

一般情況下這不會有甚麼問題，但若我們想把資產數碼化，這就變成一大漏洞了。如果電子貨幣可以複製，等於人人都可以把同一塊錢花兩次三次無限次。比特幣的發明，就是人類第一次不靠中央機構、純粹用分散式帳本解決了這個問題，背後用到的技術就是區塊鏈。

區塊鏈的本質，是一種帳本防偽技術。它保證帳本上的每一筆記錄都可追查，而且無法偽造，確保帳本上記錄的資產不會被重複使用。

ERC20橫空出世

2015年，ERC20標準在以太坊上誕生，發行代幣這件事正式普及。ERC20是在區塊鏈上發行代幣的標準，不是甚麼新技術。它的意義在於讓任何人用幾行程式碼就能發行自己的代幣，而且每一枚都內建防偽屬性。發行一張「無法偽造的數碼憑證」，成本第一次趨近於零。

但這裏要注意，「無法偽造」指的是我不能憑空做一條擁有代幣的記錄，至於這條記錄上寫的訊息，區塊鏈管不著。

甚麼意思呢？以奢侈品防偽為例。一個名牌手袋配一張區塊鏈證書，證書本身無法偽造，掃一掃就知道它由品牌方發出、沒被篡改、沒被複製。但證書上那句「這個袋是真貨」，鏈上說了不算。把假袋配上真證書，鏈上記錄依然完美無瑕。再退一步，這和提供一個編號，在官網上可查詢相關訊息有甚麼區別？

同樣道理，甚麼區塊鏈學歷、區塊鏈防偽、區塊鏈溯源等等，基本上都屬於區塊鏈的偽應用。不涉及交易轉讓的，甚至根本不是資產的，基本上都用不著區塊鏈。哪怕會得罪人，這話我已堅持講了快十年，可到今天依然不時見到類似項目，實在有點不是味兒。

帳本記錄即價值

照這個標準，代幣化碳信用算不算又一個偽應用？不算，甚至可以說是天然的應用場景，因為碳信用和手袋有一個根本分別：它從來就不是一件實物。手袋的真假存在於現實世界，證書只是對現實的描述，而描述可以錯。碳信用不同，它從出生那一刻起就只是帳本上的一條記錄。在傳統登記處裡它是記錄，搬到鏈上它還是記錄，根本沒有「實物」可以對不上。這類資產的整個生命週期都只存在於帳本中。

代幣化真正擅長的，正是這些價值完全寄生在記錄上的資產：錢、存款、證券、基金份額、碳信用。它們的「真」本來就由帳本定義，帳本記著是你的，就是你的。把帳本換成防偽帳本，驗證成本直接歸零。

那有對應實物的資產呢？不是不能做，但要多一個條件：找一個可信任的第三方，守住現實和帳本之間的接口。黃金代幣，要有託管行保證金庫裡真的有金；Pokemon卡代幣，要有鑑定機構保證卡是真品、評級沒有造假，還要有倉庫保管實卡，讓持幣的人隨時可以贖回。這個第三方屬於制度層，區塊鏈取代不了，也不該假裝能取代。

防偽技術能讓價值流動起來

講到底，我們為甚麼要代幣？答案很簡單：降低交易成本，因為在轉讓過程中不用驗證真假。

傳統金融的大量成本都花在驗證上，驗證這筆錢是真的，驗證這張碳信用沒有被重複計算，驗證對方真的擁有他聲稱要賣的東西。那2至5天的結算時間，大部分都是在互相確認。代幣化之後，代幣先由可信任的機構發行，之後的真假由帳本本身保證，驗證成本歸零，剩下來的就是純粹的交換。

這一種防偽技術只有在交易轉讓過程中才發揮作用，因為只有在易手的一刻，「真與假」、「屬於誰」才成為必須回答的問題。資產躺著不動的時候，是真是假無人問津；一旦要換手，接收的一方就必須確認三件事：東西是真的，對方真的持有，給了之後不會再有第二份。這三個確認，正是防偽帳本一次過解決的事。換手越頻繁，省下的成本越可觀；從不換手的東西，防偽帳本對它毫無意義。

防偽技術蛻變為價值網絡

假如有一本全世界都認、又完全開放的防偽帳本，就會引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第三方主動在上面開發。既然帳本保證了代幣是真的，任何人都可以放心圍著它建造服務，不用問發行方，不用簽合作協議，甚至不用認識發行方。

USDC是最好的例子。這枚美元穩定幣由Circle發行，背後有美元儲備，代幣的真假由帳本保證。發行方的工作到此為止，接下來發生的事，Circle幾乎沒有參與：有人做了借貸協議，讓USDC存進去收息、借出來周轉；有人做了去中心化交易所，讓USDC兌換成千上萬種資產；還有人用它做抵押、做支付、做跨境匯款。這些應用絕大部分跟Circle毫無關係，但他們都敢基於USDC開發，因為帳本已經替他們解決了「這枚幣是真是假」的問題。

回到這份報告，互操作層其實是同一思路的央行版本。香港和泰國各自保留自己的帳本，靠統一標準和開放接口互認互通，報告自己也寫得很清楚，下一步是把這種連接擴展到更多司法管轄區、更多資產類型。

碳信用只是起點，當一本本防偽帳本互相連接，再加上開放的接口，第三方就會像圍著USDC那樣，圍著這些資產砌出今天想像不到的服務，防偽技術這時就可以真正湧現出價值網絡。

鄧進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