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人物】一把琵琶打通東西方 吳蠻農曆新年樂聚多倫多

【星島記者王婷專訪】今年農曆春節，世界著名琵琶演奏家吳蠻會再次踏上加拿大舞台，與多倫多交響樂團 同台演出。對她而言，多倫多並非陌生之地：早在1998年，她便在知名大提琴家馬友友的推薦下，獲加拿大格林古德（Glenn Gould Prize）「未來之星」獎，是當時唯一以中國傳統樂器獲此殊榮的演奏家。此後，她亦多次受邀赴多倫多、溫哥華、溫尼伯等地的交響樂團演出，將東方琵琶的音色帶入西方的古典樂。

吳蠻將參與2026年2月28日（周六）在多倫多市中心Roy Thomson Hall的多倫多交響樂團《馬年：農曆新年慶典音樂會》演奏。

吳蠻對《星島》回憶，有時聽到華裔好奇，為何琵琶這件古老的樂器能否打動西方觀眾。而她認為，音樂本身無國界，不存在「能否接受」。就如同華裔可欣賞交響樂一般，琵琶也以其獨特聲響撼動國際聽眾的心。

吳蠻認為，琵琶誕生於中亞，作為彈撥樂器，它的音色頗有表現力和可塑性，性格亦多面而立體：它可以柔美如江南小橋流水、輕歌慢舞，也可以雄壯如刀槍鐵騎、戲劇張力十足；它既能呈現傳統滑音的溫婉，又能創造現代交響樂的震撼效果。

憑藉一把琵琶，吳蠻以音樂打通東西方界限，讓亞洲傳統樂器成為世界音樂，延續千年的歷史與美感。

吳蠻 (攝影：Stephen Kahn)

耳濡目染 13歲立志成為專業演奏家

「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
轉軸撥絃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

……大絃嘈嘈如急雨，小絃切切如私語。
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白居易《琵琶行》 

吳蠻1963年出生於杭州，琵琶是其故鄉江浙水鄉一帶的經典樂器。父親為畫家，母親為老師，她自小耳濡目染藝術與古典文學，將《琵琶行》倒背如流。父母慧眼識珠，為她選定琵琶作為樂器，她亦展現過人天賦。13歲時，她以全國琵琶第一名的成績，考入中國最高音樂學府——中央音樂學院中學部，正式踏上專業音樂之路。她說：「13歲時我就已經知道，我以後就是要做一個琵琶演奏家。」

吳蠻少時資料圖

從學院派到跨文化探索音樂

在中央音樂學院求學期間，吳蠻不僅苦練琵琶的基礎技巧和手藝，也積極探索中西音樂融合的可能性。

她說自己從小就有好奇心，喜歡問為什麼，也喜歡了解不同文化和音樂形式。「當時我們開始跨界，在學校跟很多其他系的同學一起做不同的音樂，也請作曲系的同學來專門為我們寫作品。」

彼時，他們開始嘗試將琵琶與長笛、大提琴、笛子、古箏等中西樂器混合演奏，突破琵琶只能演奏十三首古曲的限制，探索出新的音樂語言。

自琵琶專業研究生畢業後，吳蠻來到北美，在紐約這樣的多元文化城市，她開始嘗試大熔爐裡千奇百怪的各式音樂。

吳蠻資料圖片 (攝影：Kuandi Studio)

吳蠻資料圖片(攝影：Gan Yuan)

「我甚至參加過爵士樂隊」

吳蠻回憶，當時她每晚都能接觸來自世界各地的音樂會與音樂家，從爵士音樂，到日本、韓國、中亞音樂，最初當然「很震撼」，隨後她開始嘗試各國音樂，笑談「我甚至參加過爵士樂隊」。

吳蠻與「克洛諾斯四重奏（Kronos）」樂團的合作，開創性地將琵琶引入現代音樂前沿舞台，引起國際關注。當時她的英語尚不流利，但她很快發現音樂本身便能跨越語言界限。在排練中，她全神貫注地跟隨樂團，無須完整表達疑問，也能準確合奏。

與以往師生教學模式不同，Kronos的排練強調音樂家之間的討論與互動：弓法的運用、力度的變化、演奏的配合，都需細緻溝通與調整。這種開放式的交流令吳蠻震撼，她很快便將這種互動帶入往後的合作當中。

當琵琶的特殊音色融在不同的音樂傳統當中，帶來意想不到的變化，讓她覺得藝術不再孤立，而是融入社會。

吳蠻與「克洛諾斯四重奏（Kronos）」樂團合奏  (攝影：Lenny Gonzalez)

音樂是智慧  琵琶則是「我的另一個生命」

演奏時，吳蠻將作曲家的故事轉化為自己的詮釋，再傳達給聽眾。吳蠻認為，世界上每個人的理解與感受均屬獨一無二，也因此，在層層轉化當中，音樂散發出人類智慧的魅力。

然而，吳蠻也意識到，琵琶亦常被人為刻板印象所束縛：有人將其與「小家碧玉」形象緊密關聯，或僅作為漢服道具陪襯。對此，吳蠻認為，琵琶這件樂器充滿靈性，具有多重表現力——既可柔如江南小家碧玉，也可慈祥如母親，甚或英勇如花木蘭。

對從小每日苦練琵琶至少5小時、至今仍保持平均每日練習2小時的吳蠻而言，琵琶已是一個有靈魂的存在，是「我的另一個生命」。她形容自己和琵琶的感情，有時如戀愛般親密依賴，有時又會爭吵短暫分離、之後重歸和好。

創立「絲綢之路」實踐跨文化音樂理念

「當聽到一些感人的音樂，我好像回到聽評彈時——比如說，在城隍廟，有人唱評彈，我會一下子完全地沉浸，音樂進入到生命，非常享受。」

音樂對吳蠻而言，是沉浸的投入，亦是與觀眾交流的橋樑。她更指出，「音樂讓我理解東西方的文化，東西方的哲學，對我來講，這是有價值的生命。」

正是出於音樂跨文化的設想，她和馬友友合作創立了「絲綢之路」合奏團，實踐這理念。該團聚集來自中國、韓國、蒙古、印度、伊朗、日本及歐美等地的音樂家，以不同國家的音樂交融，透過包括琵琶在內的多種音樂聲音，呈現出世界音樂的新可能性。

他們更舉辦全球音樂家工作坊，及音樂大師班，歡迎全世界任何音樂人一起跨文化、多樂器、多風格合作演出。

吳蠻和馬友友合作創立「絲綢之路」合奏團  (攝影：Taeuck Kang)

吳蠻和「絲綢之路」合奏團，2011年於加州大學演奏時攝。  (攝影：Max Whittaker)

2013年，吳蠻獲得美國《Musical America》評選的「年度器樂演奏家獎（Instrumentalist of the Year）」，成為迄今唯一以傳統樂器獲獎的音樂家，並打破此獎過往僅授予西洋樂器演奏者的慣例。評審肯定她將琵琶帶入國際音樂舞台的成就，稱她的貢獻改變了交響樂歷史。

2023年，吳蠻獲頒美國國家傳統藝術最高榮譽（National Heritage Fellowship），成為少數以中國傳統樂器琵琶獲此殊榮的音樂家。這不僅彰顯了她在傳承與創新上的貢獻，亦表明她的藝術已成為國際音樂文化社群舉足輕重的一部分。

人生哲學與教育理念

吳蠻的藝術觀受到中國傳統文化影響，也融合她所欣賞之不同來源的全球音樂。她指出，琵琶的歷史上千年，經由絲綢之路傳到中國，至今仍在演奏者手中流傳、被欣賞與傳承，證明其聲音與音樂本身具有持久的價值與生命力。

對於心愛的琵琶，她衷心希望：「琵琶作為一件樂器可以一直傳承下去、活在這個地球上、不要消失」。

吳蠻亦讚賞當前仍有後輩認真學習琵琶。她並以自己欣賞的女導演趙婷舉例，認為專注於自己熱愛的事物，是成功的關鍵。

她認為，樂器訓練對人有益無弊。她稱樂器能致手腦協調，「從小有這樣的訓練，做任何行業都有幫助。學樂器的人，腦子裡的畫面是非常色彩豐富的。」

惟在教育理念上，她堅定強調應以孩童興趣及天賦為優先考慮，勿要過度壓迫學童。她指出，「學習樂器能培養專注力、堅持力與時間管理能力，但過度逼迫可能適得其反。」她以自己小孩舉例，指其長大後雖並未以音樂為業，但幼時廣泛探索的音樂，已成為他人生的一部分。她希望，家長多以鼓勵支持孩子，讓音樂成為孩童探索世界與表達自我的橋梁。

Wu Man_Photo by David Bazemore

多倫多演出

今年多倫多的演出，吳蠻將演奏作曲家趙繼平為她量身創作的《第二琵琶協奏曲》。這部協奏曲以江浙一帶的琵琶曲調為素材，將江南風情注入大型管弦樂編制中，帶來截然不同於西方經典音樂的聆聽體驗。

吳蠻指，當琵琶的獨特音色與弦樂、打擊樂器融合，便會呈現出深刻而感人的情感層次。「每當這一曲主旋律響起，我都會被旋律震撼，汗毛豎起，感動一下全都湧出」。吳蠻冀望，這細膩的江南情調，也能打動多倫多觀眾的心，感受到作品帶來的畫面與衝擊。

而她的畢生，仍會致力於讓琵琶跨越文化、超越語言，觸動人心，延續這件古老樂器的靈魂與聲音。 

（圖：受訪者提供）T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