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菇固專欄】相忘於江湖

【港人移加 694 / 咕菇固專欄】兩年前的那個夜空，林偉第一次嘗到如寵物被拋棄的滋味，看着他女朋友一本正經的說着加拿大的藍圖，眼裡滿是星光、雪地，唯獨沒有自己，以至於他認為那個未來是不是不需要他。

於是還是鼓起勇氣問起那句，「那我呢？」聲音壓得很低，生怕刺破了甚麼。慧詩怔住了，自己一時忘形，忘記了林偉的存在，她斟酌了一下字句，語氣溫柔卻殘忍。「林偉，你是個人才。但你英文不好，在那邊……會很辛苦。」

林偉有點茫然，確實作為中文系出身的他，很勉強才考入大學，要在加拿大生活確實有點難度，但這幾年大家朝夕相對，還以為早已認定大家是大家的終生伴侶。他英文雖然不好，但已經找到份安穩的老師工作，接下來便是細水長流，加拿大甚至不會是他們旅行的地方。但偏偏這天林偉才發現原來他們中間隔着了一個大西洋。

可感情有時是孤注一擲的衝動，林偉並不相信這樣分隔兩地，他們還是可以好好的，「我跟你去吧，你一個照顧不了自己」林偉有點結巴說出那句話，畢竟那是要用他家庭、事業以及友情作背書的一句。慧詩眼裡閃過驚訝、欣喜，最後匯成一絲複雜的憂慮。畢竟這是人生大事，她再三叮囑林偉不要衝動，但此刻林偉像是着了魔，自以為是愛情長片的男主角，意圖挽回一段漸行漸遠的關係。就這樣兩人糊里糊塗來到多倫多。

最初的一年，一切都像是蜜月，小情侶生活勝似新婚，異鄉的冷空氣將兩人緊緊捆在一起，連粗茶淡飯也吃出相依為命的暖意。但日子久了，生活才磨出了真實的稜角，無疑對多倫多，林偉的中文有點太多，而慧詩的英文卻是剛剛好，甚至有了一份不錯的白領工作，而林偉只有在超市貨倉穿梭。薪水單上的數字，悄悄在家中的餐桌劃下無形的界線，曾經的林老師尊嚴像身上的骨頭早已被磨掉了，偶爾聽聞昔日同事升了主任，只能在貨架前沉默。

「你辭職了？」慧詩的聲音罕見地打破飯廳長久的安靜。她無法理解，在這樣的時局，連倉庫工作都不該輕易放手。然而更讓她失望的是，他連商量都沒有。林偉沒有解釋，只是把手臂轉過來，止痛貼貼得很整齊。看到這樣，慧詩沒再追問，只輕輕說：「加油。」，飯廳再次安靜下來，像這半年一樣。

然而經濟遠比想像中差，接下來幾個月，林偉連面試機會都寥寥無幾。坐吃山空的日子，也一點點啃食着感情。慧詩越來越順利，已開始準備申請PR，林偉的工時卻始終卡在那幾個月，慧詩有時會感嘆林偉應該多捱幾個月，林偉卻更狠的回應「當初就不該來」，兩人的對話漸漸化作怨恨的對白。林偉漸漸失去動力，整天待在家。慧詩下班後總問：「今天有面試嗎？」，在廚房裡她總是只聽到含糊以對。除了工作，家務也多半落在一旁，任由慧詩自己打理。慧詩雖有怨言，但畢竟好像是自己把他帶過來。所以仍記掛他，但直到那天她私下替他投了履歷，被他發現後。

長期以來的壓抑終於炸開。林偉將這一年的委屈與不甘全部傾倒，慧詩也想起了這段日子的忍氣吞聲想起他的不長進，沒有再如實接下，只是靜靜回了一句：「這是你自己要跟來的。」

林偉這一刻才發現他們之間距離早已不是一片大洋所能形容，林偉終究決定留一個體面，大家各自搬離這個曾經溫暖的公寓，慧詩搬到了更近downtown，至於林偉那兒都不想待了，決定回到香港。他想起許多，想起中五那節中文課，莊子云「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文：咕菇固

作者：咕菇固，大好青年三十未出頭，漂洋過海落戶多倫多，日本電影大專才小達人，為人有所為有所不為，敢炒老細魷魚，肯為室友日日當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