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鵡專欄】圍城之間：在香港與加拿大之間尋找出口

【陳鵡專欄】還記得在香港最後一個學期，我教授的《中國文學導論》裏，有一個單元是我最珍惜、也最願意花心思重寫的——錢鍾書的《圍城》。每一次教這部作品，我都會重新被其中那種「人總在城內想逃出去，城外的人又想衝進來」的諷刺與憐憫所震動。當時的我，站在課室中央，面前是一群年輕的眼睛，而我從未想到，短短幾年後，這本書會以如此殘酷而真實的方式，映照我和許多人的生命。

近年關於移民與回流的爭論愈來愈喧囂。有人說香港危機四伏，因此選擇離開；有人說外國冷漠孤單，因此思念歸途；有人站在彼岸，嘲笑留下的人抱殘守缺；也有人身在異地，反過來質問回流者為甚麼「受不了就回來」。但其實，每一座城市都是圍城，沒有一處是真正的樂土。香港有香港的風雨，加拿大有加拿大的寒潮；前者讓人窒息，後者讓人麻木。逃離與回望，其實只是人心在兩道城牆上的來回碰撞。

錢鍾書說：「外面的想進去，裏面的想出來。」可這句話最深刻的不是嘲弄，而是提醒——人永遠在追尋未擁有的安穩。殊不知，圍城最大的牢籠不是城市，而是人的期待。

移民後的日子裏，我常常在夜裡想起香港的霓虹燈、街市的喧嘩、校園裏那些慷慨激昂的學生；而身在香港的朋友，卻對我說他們想念這裡的天空、空氣、和一種比較慢、比較靜的生活節奏。像極了《圍城》中那些背對背站著的人：彼此以為對方的世界比較明亮。

然而這幾年的災難與動盪，無論在香港或世界各地，都讓人每日都在悲傷和憤怒之中醒來。當命運的巨浪捲來，無論在哪一座城，牆都會顫抖，安全感也會崩塌。我們才明白，城市不是避難所，人心才是。

也許，「圍城」真正想告訴我們的不是逃出去或逃回去，而是——如何在兩座城之間，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香港之於我，是熟悉，是回憶，是根；加拿大之於我，是重建，是練習，是另一條可能的路。兩者之間沒有對錯，只是人生不同階段的容器。而我此刻明白：所謂的圍城，不是用來困住人的，而是用來讓人看清自己最想守護甚麼。

或許我們永遠無法找到完美的城，但我們可以學會在不完美的城市裏，活出自己想要的自由。

文：陳鵡

作者：陳鵡，中文講師一枚，教過香港幾所大學，漂洋過海來到溫哥華，繼續用中文傳道、授業、解惑（偶爾也解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