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紀錄片《因為愛所以革命》導演 顏志昇盼為港人留住愛與希望

【專訪】從一個熱愛電影的編劇到申請政治庇護流亡英國的素人導演,顏志昇導演為流散各地的香港人帶來了一套香港抗爭紀錄片《因為愛所以革命》,並於12月11日在多倫多The Royal Theatre舉行加拿大公映會,記者在多倫多訪問了身在英國的顏志昇導演。

無論是選擇流散各地,還是堅持留港的港人,都不免如預告片的開頭般質疑過自己:「為甚麼還要繼續上街抗爭呢?」沒有聲嘶力竭,卻問出了當代香港人的哀傷。

這是一套素人導演的紀錄片。無論是鏡頭下的抗爭者,還是非記者出身的顏志昇,都是每日你和我擦身而過的升斗市民。顏志昇希望透過鏡頭,以普通人的角度為香港記錄一份愛與希望。

只有眼前路 沒有身後身

有別於《時代革命》對抗爭期間事無鉅細的記載,編劇出身的顏志昇更著重於刻畫「人」。在《因為愛所以革命》中,有放棄出逃機會留守照顧傷者的急救員;有受傷後被迅速救起抬到後方救治的抗爭者;也有在理工大學被圍困多日後,抗爭者不願拋棄受傷同伴的珍貴討論畫面。

理大圍城期間,大部分網媒都被清場,沒有記者證的顏志昇是如何取得這些珍貴的畫面?原來當日他被困在理大完全是意料之外。當時警方尚未全面封鎖理大,見他抬著攝錄機便沒有阻止。於是在沒有記者證,沒有反光衣,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顏志昇抱著一顆記錄的心進入了理大。在他的鏡頭下,近距離錄下了示威者如何擊退警方裝甲車,也錄下了裝甲車被汽油彈擊中的第一身畫面。導演最後連自己也被水炮車射水擊中,攜帶的記憶卡全部報廢。

「都影到果一刻了,無理由走。」接受訪問中的顏志昇說得雲淡風輕。思索再三,他把記憶卡內的影片全部交給外籍記者,叮囑外籍記者如果能離開理大,就把影片電郵回來給自己。

當刻沒有身後身的......又豈止顏志昇一個。擊退裝甲車後,留守理大的示威者深知警方絕不會善罷甘休,大家都想方設法開始撤退。顏與示威者嘗試了各種方法,最後都被迫折返,士氣空前低迷。

「有個女仔扯住我衫尾,問有無多件反光衣畀佢。」憶及當時的場面,顏不禁苦笑。出逃無路,理大外警方布下了天羅地網,女生大概誤會了抬著攝錄機的顏志昇是記者。「我和她說......我同你一樣無,只是來記錄拍片的。」望著茫然失措卻緊握他衣角不放的女孩,顏一時靜默無語,只能默默給予擁抱。臨別前告訴女生,如果大家能成功出逃,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再見。

「咁你有無再見過佢?」

「無,我哋無交換聯絡。」顏志昇靜默了一會兒。「但事隔三年,我希望佢平安。」

白色恐怖蔓延  盼以紀錄片喚起港人希望

從2019到2022,事隔三年這部紀錄片才姍姍來遲,全因製作過程比顏志昇想象中困難得多。由於題材敏感,大部分時間顏只能躲在工作室獨自剪片、做後期製作。製作過程困難重重,隨著顏志昇離開香港前往英國,一切更是雪上加霜。後製期間前後共有4名混音師離職。當中一名英國混音師本來願意協助,最後卻表示因有機會前往俄羅斯收音,擔心製作紀錄片後會有麻煩,婉拒了他的邀約。

百般無奈下,顏志昇只能向香港的前輩求救。前輩的確有適當人選,但說出來的話卻讓他印象深刻。「最衰你唔喺香港啦。你知啦,唔公平吖嘛。」

那一刻「齊上齊落」似乎變了一個魔咒。顏志昇心知,收取同一個價錢,這個後製人員的確有更好的選擇,毋須和導演一起擔驚受怕。但他不明白的是,今天的香港為何只是做個創作、拍攝紀錄片,也要遭遇白色恐怖。

另方面,要四散的港人再次揭開傷口到戲院去,似乎較想象中困難,多倫多這場次公演會卻尚餘大量空位。有人曾向顏表示香港已失去希望,《國安法》紅線下動輒得咎,「睇完又可以點呢?」

但顏認為正正因為香港人經常被說功利,事事以結果為先,但在那場抗爭中香港人卻不分階級、不分老幼地互相扶持,願意為素未謀面的人犧牲。他希望透過這些真人真事,喚起香港人當時當刻的溫度和情緒。

《因為愛所以革命》在2019年6月4日開拍,是香港近年的最後一個大型「六四」集會。在顏的鏡頭下,集會的人右手高舉燭光,另一手拿著「反送中」文宣,仿佛跨越了30年的時空緊緊連結在一起。顏認為2019的抗爭就如1989年「六四民運」在香港再現,《因為愛所以革命》記錄了當代人的遺志。或許在某年某天,會有下一批的人繼承這志願。

流亡英國歸家無期

今天流亡到英國的他在當日舉起攝錄機的一刻,從未想過會因此歸家無期。在2019年的7月21日的上環,示威者塗污中聯辦,警方以催淚彈、橡膠子彈和海綿彈還擊。雙方在上環信德天橋一帶對峙至深夜。當刻顏毫無準備地中了催淚彈,連人帶機無法移動。在他不知所措的時候,示威者在不足半分鐘內把他抬入傘陣,迅速送到後方洗眼。當刻的他覺得自己從一個記錄者,成為了抗爭的一份子。

在拍攝過程中他遇到不少的人,有因為蒙面後被稱呼「手足」便甘願為香港犧牲的南亞裔女子,有願意為對方犧牲的情侶,還有很多默默無聞的香港人。他答應自己也答應香港人,一定要把這部作品做好,但製作期間香港當時的氛圍下又談何容易。剪片及半,他已心裡有數要因此離港。顏志昇出生於福建手中沒有BNO,成長於有「小福建」之稱的北角,家有深紅的年邁高堂,手中握著大量珍貴片段和抗爭者的期望。欲進不得,欲退不能。得知兒子很大機會要走後,顏母患上了抑鬱症 ......至今顏志昇仍對媽媽深感愧疚,認為是自己連累了她。

到了英國也並非一帆風順。顏志昇到達英國後還須處理紀錄片雜務,無法馬上申請政治庇護。結果在處理好紀錄片後著手申請時,卻被當局質疑為何不在入境當刻申請庇護,至今仍未完成審批。

前路茫茫,被問及有沒有後悔因這套紀錄片歸家無期。顏志昇承認偶爾會回想起每年的這段時期,他會在香港國際電影節幫忙,有時也會想,現時自己是否與理想越走越遠。「但電影唔止商業同藝術,」他將目光擺向更遠的未來,「用影像改變社會,做緊自己相信嘅嘢更重要。」

 

寄語港人保留意志

《因為愛所以革命》在倫敦首映。首映當日恰逢英國火車、鐵路及巴士工人全面罷工。不少香港人,包括前香港民意研究所鍾劍華教授都千里迢迢驅車到倫敦觀看首映。

縱然作品參加了不少國外的影展,顏志昇認為拍電影的初衷不是為了入圍不是為了參展,而是為了與觀眾的互動和支持。正如在放映後,有婆婆握著他的手不斷道謝,因為她的兒子在理大一役被捕;也有抗爭者「殺氣騰騰」地質問如何令「手足」不要變成「condom」。他都一一銘記在心。

「心態決定好多嘢。」顏認為即使港人離散,也有很多的事可思考和實行。他寄望無論港人身處何地、留港還是離港,都要保留意志,想辦法堅持自己。正如電影《逆權三部曲》於朴槿惠在任期間無法上映,但當《無聲吶喊》(又名《熔爐》)上映後在社會引起轟動,最後通過了「熔爐法案」。他承認現在似乎做甚麼,都無法令牆內的人馬上重獲自由。但與其瞻前顧後,不如先做了眼前力所能及的事。

顏志昇在訪問終結時拋下一句:「話唔定會有驚喜呢!」

《因為愛所以革命》:電影將於12月11日在多倫多The Royal Theatre舉行加拿大放映會。

詳情可登入以下鏈結:https://www.thkag.org/event-details/love-in-the-time-of-revolution

T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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