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在恐懼、仇恨、崇拜交織下長大的國民

文/譚瑞玲

【評論】在1993年出生的脫北者(逃離北韓的難民)朴研美,歷盡艱辛最後抵達南韓,當她嘗到自由空氣後,赫然發覺從小受灌輸是敗壞的南韓社會,反過來其實是活脫脫北韓自己的寫照。因而,她決定撰寫《為了活下去》一書,披露在這個以謊言鞏固權力的北韓專制體下,人民被壓抑及多方操控的非人性生活。

研美回想在北韓,國家的配給制度表面上是供應所需,實際上是控制人民的一言一行,直插入內心的一思一念。
 
在北韓個人行動固然沒有自由,連向上游的希望也成泡影,可以說,是一個多數人民只能往下流的社會。北韓第一代的國家領導人金日成調查了全國人民族譜後以出身成份分為三等:(一)地位最祟高是革命分子組成的「核心」階層,包括軍人及效忠金氏家族者(二)「基本」或「動搖」階層指曾住南韓或南韓有家庭的人、前商人、知識分子等(三)「敵對」階層便是地主及其後裔、資本家、前南韓士兵、基督徒和其他教徒、政治犯及家屬等。
 
這三個背景階層又再細分為五十多個小類,各人長大後當局會持續監控,調整階級。要爬上一層比登天還難,但是稍有差池便很容易打落至最低層,而且一人受罪,家人甚至鄰居也會遭到牽連。研美的大伯被指控企圖殺害妻子,一家連爺爺都被視為罪犯。她男友的父親被怪責農作物失收,由農業專家一下子打落到政治犯集中營,家人流放至偏僻小鎮。故此,一旦被指控,由於是群體負責制,人際關係便迅速疏離下墜,親朋戚友大多為自保而反目。
 
階級分野也扼殺了男女婚姻的自由,正如北韓語:「燕配燕,雀配雀」,研美父母的出身成份不好,只能低端匹配。
 
全國由中央至地方政府皆存有所有人的資料,壟斷了人民的學業和就業的自由。而且市鄉鎮村都有監視網,研美媽媽自小便告誡她:「小鳥和老鼠也聽得到妳在竊竊私語」,連表達意見或情感的機會都失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互相監視的機制,任何失言或不當行為都會被親朋鄰里舉報,國民在社區每週的人民班都要自我批判,然後再批判别人。當然,人民沒有傳媒選擇權,即使是普通如收音機,都必須是政府提供而且每戶都要擺放在家中,不但頻道固定在同一個電台,而且絕不能關掉,當廣播聲一響起,必定要停下所有手上所作,恭聽內容。
 
北韓的嚴刑峻法是強迫效忠的工具,公開處決是常見的事,以收殺雞警猴的作用。然而非常可悲的是,人命的價值有時還被壓貶至禽畜之下。研美猶記得一位年輕人因為宰了牛來吃,就在市場當眾處決,理由是未經許可偷吃了用來犁田拉車的國家財產。
 
不過,對於一個獨裁政權來説,這些外在的操緃機制還是不夠,必須要進入腦袋把思想的自由也剝奪了,情緒的表達也操控了。那麼一個人的是非黑白的判斷力,及喜樂哀愁也只能跟著在上者的鼻子走,以致個體不復存在,變成一個失去自由而不自知的國家奴隸。前知名脫北者並曾任北韓宣傳部的張振成,稱這種現象為「情感獨裁」。
 
 
要達成情感獨裁,最徹底的方法便是通過教育的改造。北韓兒童由孩提開始便被母親背著上人民班,兒書充斥著敗壞的南韓、兇殘的美軍和迫害人民的日本殖民地鬼子。大部分教科書皆是意識形態的化身,連小孩子的算術題也不放過:「如果你殺了一名美國壞蛋,你的同志殺了兩個,你們總共殺死了幾名美國壞蛋?」至於圖片,則不是醜陋的美國大兵處決北韓平民,便是勇敢的北韓學童持刀打倒美國大兵。下課的遊戲,還包括排隊去揍或捅穿像美軍的假人。
因此,研美從小的恐懼便是「邪惡的美國佬」再次攻打北韓,將她凌虐致死。相反,她最甜美的夢便是見到金正日,還長時間覺得是她人生中最大的喜悅。因為,國家的宣傳機器從不間斷地把國家領袖神化,描繪為擁有無比的超凡力量,例如金正日可以用意念控制天氣,三年間寫了一千五百本書。然而,如此偶像化了國家領導人,當他們去世時往往會引起民間的恐慌,研美的媽媽便因金日成去世而擔心地球不再轉動,因為念科學的她在大學的物理科也充斥著政治宣傳。
 
 
連人最基本的「愛」,在北韓也只容許是對領袖的愛。孩子一進學校,老師就會灌輸類似聖經的「愛國十律」(第一律:我們必須秉持偉大領袖的革命思想。第二律:誓死效忠敬愛的領袖⋯⋯)。官方刻意收窄辭彙,唯一能表達的愛,就是對金氏三代的敬愛,大大削弱了人類對愛的訴求及表述。
 
世上不少政權,為達到全然控制人民,往往把造物者栽種在人的善性扭曲,以群體壓力去取代人生而有之個人自由意志,另一方面又將人罪向的黑暗面放大為政權所利用,撲滅人追求愛與真理之心,以為將領袖取代真神便可國祚永存。殊不知謊言會破滅,獨裁惡政不能永遠綑綁人民的心,終有一天人民會識破偶像背後的造假,棄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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