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雜誌‧人物誌｜破算力桎梏打造「去中心化」AI 楊紅霞：香港正處AI經濟黃金窗口期

全球科技巨頭動輒斥資百億美金發展人工智能（AI），本港雖有心競逐，但不少聲音詬病資源受限，難直接參與這場「算力戰爭」。現任香港理工大學人工智能高等研究院執行院長的楊紅霞，卻在兩年前選擇來港「自立門戶」，目標在香港打造AI訓練平台。她認為，AI訓練的未來方向是打破壟斷「去中心化」，憑技術革新掙脫算力桎梏，形容此路徑也符合香港需要。她又直言，香港正處發展AI經濟的黃金窗口期，通過承接內地企業出海的AI訓練定單，有機會孕育出本地「巨無霸」AI公司。

楊紅霞（左）及其香港團隊。 受訪者提供

楊紅霞曾於美國雅虎公司擔任首席數據科學家，返回中國後加入字節跳動、阿里巴巴任技術專家，參與旗下大模型訓練，曾獲評2019年世界人工智能大會最高榮譽「卓越人工智能引領者」等獎項，亦曾入圍2022年福布斯「中國科技女性50強」。目前她入職理大，自立門戶創立了AI初創企業。

AI趨勢與港特點高度適配

「無論在業界還是學界，這兩件事本質上還是回歸到AI技術創業，我們今天仍在解決最有挑戰性的技術問題。」楊紅霞表示，從美國到內地，再到香港，從互聯網巨頭「空降」學界的轉身，並不代表其事業方向和模式有變，並強調AI未來發展趨勢與香港的特點高度適配。

在楊看來，AI未來發展的一個重要分支是「去中心化」的「民主化AI」。她解釋，市民熟知由OpenAI或Anthropic等國際巨頭集中訓練的ChatGPT、Claude等主流大模型，屬於「中心化」AI，訓練過程耗費巨大算力，服務價格自然昂貴，大公司調用其API（應用程式介面）服務，開支動輒數億美元；企業和個人使用AI時，必須將私隱資料與其共享，潛藏洩露風險，「如果AI只走『中心化』道路，企業和個人資料將被少數公司掌控。」

容許企業或家庭訓練模型自用

「『去中心化』AI在全世界的研發前沿被頻繁提及。」楊紅霞直言，來港後創立的公司正是希望回應這一需要，冀通過技術革新，讓企業甚至個人能夠訓練自己的AI模型。她舉例，正與內地和本地醫院洽談，在院內配置最新研究成果「訓推一體機」，供各地醫院訓練自己的本地化AI模型。

楊及其團隊主要通過「低比特訓練」和「模型融合」兩大技術路徑，前者能以更低算力訓練大模型，後者則容許每個企業或家庭在本地訓練模型自用，AI公司只需將這些模型合成，即可生成一個大模型。她強調，團隊已成功證明通過有關技術訓練的模型，表現不亞於、甚至優於集中訓練的模型，「資料不用集中，但是智慧可以流動（The Intelligence can flow）。」

楊紅霞（右三）及其團隊其中一個研究方向是「低比特運算」。 受訪者提供

她提到，目前技術儲備足以做好「去中心化」的團隊在全球屈指可數，除其團隊外，還有日本初創公司「Sakana.ai」，以及由OpenAI前技術長Mira Murati創立的「Thinking Machines Lab」。

楊紅霞及其團隊的技術，正逐步通過與本地、內地乃至海外機構聯合實踐。她透露，團隊與上海復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流行病專家張文宏及其團隊，建立「滬港AI醫健聯合實驗室」。作為內地應對冠狀病毒流行的主力醫療團隊之一，張文宏曾向她指出，世界未來每隔約10年就可能有一次病毒大流行。楊和張的團隊均認為，若能整合城市廢水、空氣和傳染病案例等數據訓練AI模型，將有機會預測下一次病毒出現的時間甚至地點，協助人類進行病毒防控。

楊紅霞團隊與國家感染病醫學中心主任張文宏展開合作。 新華社

推動癌症AI診症及分析

此外，楊紅霞也與內地多間醫院以及本地伊利沙伯醫院合作推動癌症AI診症及分析，根據各自接診的癌症種類訓練不同的AI模型，最後再通過模型融合，整合成大型癌症診斷模型，如由上海華山醫院訓練肺癌模型、山東省腫瘤醫院訓練胃癌模型等。她又說，與本地醫院的合作進度偏緩慢，認為香港的醫院更謹慎，相對不易出錯，但也期望在未來能適度提速。

「這真的是香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楊紅霞認為，「去中心化」AI技術的探索與香港整體發展不謀而合。談及此處，她本就明快的語速更急促幾分。她解釋，香港在醫療、金融方面擁有諸多世界領先的數據，但有關數據涉及私隱，不宜上傳至AI公司；香港地少人多，土地金貴，亦不宜用大規模集中的AI訓練方式，低比特訓練和模型融合恰好解決這些困局。她指出，香港毋須單純比拚算力規模，而是應關注「算力效率」，讓同等算力服務更多科研團隊、企業和行業。

香港理工大學早前發布「Co-GenAI」，冀讓更多機構可發展自己的AI模型。圖為楊紅霞（右）及理大高級副校長趙汝恒。

建人工智能數據中心刻不容緩

除本地高質量數據，楊紅霞也直言香港的地理位置，有機會成為內地企業AI出海的首站。她指出，若企業出海過程中需配置AI，「資料在海外的話，內地所有人工智能數據中心（AIDC）都跟你沒有關係。此時若香港有高效的AIDC能收集這些數據訓練AI，在『Token（詞元）』經濟時代，香港將有誕生『巨無霸』企業的潛力」。

楊紅霞形容，這是香港發展「Token經濟」的黃金窗口期，窗口時間長短取決於內地企業出海後配置AI的速度。她強調，相鄰的澳門和部分東南亞國家都在加速建成AIDC，故香港本地AIDC建設刻不容緩，「假設三年內有50%內地企業出海了，意味着這50%的客戶已被人搶走了。」

楊紅霞認為，香港除有「天時地利」，人才密度亦相當高。她憶述過去在業界負責招聘時，許多獲聘的優秀AI研發人員皆畢業於香港大專院校，「我當時來到香港、來理大，其實是因為香港人才非常優質」。她建議政府加速AIDC基建，若能把握窗口期孕育出本地頂級AI企業，將能留住優秀人才。

從前企業技術專家、理大管理層，到早前獲選為香港人工智能研發院董事局成員，面對上述所有職級帶來的光環，楊紅霞更希望聚焦於具體的事務和挑戰，「我完全不在意這些（光環）……把問題解決、有重磅的發布才是最重要的，我對（解決）問題非常感興趣」。在她眼中，所有桎梏與現實阻力，不過都是接二連三亟待解開的有趣問題。

楊紅霞冀以「低比特運算」發揮有限算力。 受訪者提供

鍾情香港「秩序感」 家庭是投入科研後盾

楊紅霞於2024年來港，迄今已邁入她在港發展的第三年。她笑言鍾情香港社會的「秩序感」，讚賞香港市民尊重規則，只要遵照規則就能順暢地生活；而香港作為全球少數擁有迪士尼樂園的城市，也為她和家人的生活增添不少色彩。

「我自己還是蠻喜歡香港的……來到這裏之後，我受到了非常多的支援，我還是覺得非常感激。」楊紅霞談到，自己只需按照規則做事，便毋須擔憂無法融入，因而十分喜愛香港。她笑言，現在能聽四成廣東話，要繼續努力學習，「要多看點電視劇，有人跟我說來一年就會講了。」

笑言女兒喜歡迪士尼

家庭的支援是她在港全心投入科研的後盾。「我很感謝我的家人，我平日沒有很多時間照顧小朋友，都是父母在幫忙照顧。」楊紅霞透露，現時父母和女兒都隨她同住何文田，丈夫雖然在內地工作，但是休息時也會來港一家團聚。她笑言女兒尤其喜歡迪士尼樂園，「全球有迪士尼的城市很少，香港算一個，對孩子來說是很幸福的事」。

她又指，香港從小推行兩文三語，除提供國際化環境外，亦讓小朋友有機會學習歷史悠久的廣東話。

記者：方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