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簽名之前，看得懂你簽的是甚麼嗎？｜鄧進一

兩周前，有不法分子趁iPhone 18預購期間，大規模盜刷信用卡。警方接獲超過1,200宗報案，涉款約2,500萬港元。不少人因而抨擊傳統信用卡體系落後，斷言區塊鏈支付才是未來。話音剛落，12天後，全球交易量前列的加密貨幣交易所Bitget出現資金被盜，損失金額達3.875億美元。CEO回應指損失金額由Bitget全數承擔，並暗示攻擊者的IP特徵指向北韓，但截至下筆時都未獲執法機構確認。

筆者向來立場都是，區塊鏈的技術創新在於建構了一個開放的價值網絡，但這網絡並不適合所有支付場景，至於溯源防偽、保護私隱等應用，筆者就更有保留了。但以上的論點暫且按下不表，今天先說區塊鏈上的安保問題，為甚麼2,500萬港元的盜刷是大新聞，3.8億美元的資金被盜在加密貨幣世界，卻有點習以為常的意思。

硬體錢包是冷錢包，是常見誤解

主流交易所保管資產，都會分用冷熱錢包分層：熱錢包連著網，只放應付日常提領的零頭；冷錢包完全離線，握住絕大多數資產。很多人以為硬體錢包就是冷錢包，這是一個常見的誤解。冷錢包的意思是，簽名的動作永遠只會在一台不連網的設備上進行。原則上你可以用一台閒置的電腦作為冷錢包；反過來說，如果你的硬體錢包私鑰曾經暴露在任何一台會連網的設備上，那就不能再算冷錢包了。

除了分冷熱錢包外，交易所還會有多重簽名與MPC（多方安全計算）的機制。多簽的意思是，一筆轉帳要集齊事先約定的幾把私鑰簽名才作數，單獨一把被偷也不足以成事。MPC更進一步：完整私鑰從頭到尾不曾存在，生成時就拆成碎片由多方分持，簽名時各方協同計算，過程中誰也沒見過私鑰的全貌。還有在帳戶層面，雙重認證、提現白名單（只能提去預先登記的地址）、生物認證等都是標配。

Bitget被盜：失守的不是私鑰，是後端

Bitget官方表示這次被盜的原因不是私鑰外洩，而是黑客入侵了後端系統，偽造交易資料，觸發了交易所內部的授權流程，讓系統以為這是正常的提款指令，於是資金被轉走 。

黑客得手後，把可以凍結的穩定幣換成以太幣（ETH）。因為穩定幣發行方（如Tether）有能力凍結特定地址，而ETH沒有任何中央機構可以阻止轉帳。據Lookonchain統計，約1.83億美元贓款已被換成ETH，之後再跨鏈分散。

Bybit案：盲簽的日常

2025年2月21日，Bybit一個多簽冷錢包被盜取401,347枚ETH，折合約14.6億至15億美元，是史上最大單筆加密竊案。攻擊的節點也不在鏈上，攻擊者先駭入Safe網頁伺服器，並在前端注入惡意代碼。在偵測到Bybit簽名時，瞬間把交易掉包：介面上看到的明明是例行轉帳，實際簽下的卻是另一筆。

簽名一詞聽起來普通，但卻和我們平常說的簽名大有不同。在區塊鏈上的簽名內容通常只會顯示一團代碼，無法翻譯成人話，因此這個過程又稱作「盲簽」。你會簽一份自己看不懂的合約嗎？但在web3世界，盲簽是我的日常。

和Bitget的例子一樣，合約本身沒有漏洞，私鑰沒有外洩，多簽程序沒被繞過，被入侵的是鏈下的系統。

代碼即法律，但法律也會有bug

這時就會有去中心化主義者說，Not your keys, not your coins。不用中心化交易所，直接放DeFi合約，錢由代碼管才可靠。聽起來美好，但事實是這樣嗎？2016年的The DAO被盜364萬枚ETH，直接令社區分裂，以太坊從此有了ETH和ETC之分。

還有一些「合法」攻擊，2023年Euler被閃電貸（同一筆交易內同時借還的零抵押巨額貸款）搬走1.97億美元；2022年Beanstalk更有意思，攻擊者用閃電貸借來的投票權，通過提案「合法」掏空1.8億，全程符合治理規則。 

跨鏈橋更是重災區：Ronin被盜6.25億、Wormhole 3.26億、Poly Network 6.11億。所謂跨鏈是「A鏈鎖倉、B鏈鑄幣」，中間靠一層驗證機制確認「A鏈真的收到錢了」。被盜的原因也不外乎私鑰外洩或代碼漏洞。

代碼即法律，這話不假，但代碼也會有 bug；所以法律一旦寫上鏈，這個法律是保障你還是黑客的，在出事之前你永遠不知道。讓代碼管錢，一旦被盜了更是追討無門，畢竟代碼是無法被檢控的。

上鏈的幻覺和鏈下的人

寫到這裡，筆者要重提文章剛開始的質疑了。區塊鏈給人最大的幻覺，是「一切在鏈上，程式自動執行，不需信任何人」，再加上一些充滿科技感的術語如原子交割（Atomic Swap）、預言機（Oracle）、零智識證明（Zero Knowledge Proof）等，很容易讓人對區塊鏈產生美麗的誤會。但現實卻剛好相反，鏈上系統樣樣依賴鏈下，鏈下的操作，鏈下的訊息，鏈下的人。

每次遇到支付、認證、防偽、保護私隱等應用場景時，在條件反射式拋下術語之前，我們必須要想清楚：資產由誰保管、訊息由誰提供、介面由誰維護、出了事又找誰負責，這些答案才決定你真正承受的風險。

筆者參與區塊鏈也有一段不短的時間，ICO、DeFi、NFT、GameFi、甚至銘文等熱潮一個都沒有落下。在過千次的鏈上操作，本人一共有過2次被盜經歷，第一次是2017年在伺服器上測試以太幣轉帳時私鑰外洩，損失了幾個ETH；第二次是2021年，在凌晨時分搶 NFT 時不慎點了釣魚鏈結，被盜了數千USDT。

區塊鏈確實建構了一個開放的價值網絡，筆者從不否認。幻想只要換上「智能合約+穩定幣」，安全問題就會迎刃而解，這就屬於技術迷信了。

下回有人再跟你說區塊鏈支付才是未來，不妨問他一句：你簽名之前，看得懂你簽的是甚麼嗎？

鄧進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