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無人查嘅報告，你會幾認真去做？｜林一一

上星期五夜晚9點幾，一個做細價股嘅CFO打電話畀我。佢間公司市值7億零，主業機電工程，主要地盤散落喺大灣區，公司嘅ESG事務由marketing manager兼任，「想問下，我哋公司係咪遲早都要做鑑證？我聽人講成本都幾貴，分分鐘費用要加幾成。」

我諗咗兩秒，答佢：「唔使，起碼喺可見將來，唔使。」電話嗰邊「哈哈
笑咗聲，語氣即刻輕鬆曬。我收咗線之後喺房思考咗一陣，因為呢句「唔使」，就係我上一篇文想講嘅結局（AI大幅降低寫報告嘅成本，如果連鑑證都唔使做，根本無辦法判斷報告好壞）。

答案一早喺度，係我唔想承認

上一篇我寫，AI令「寫」報告變到近乎免費，剩返仲有價值嘅係「查」——有人肯睇原始數據、肯簽名、肯喺出事嗰日孭飛。我文末寫咗一句：查得狠啲嘅成本，喺細價股身上不成比例咁重，而香港大部分發行人都係細價股，呢個死結我之前未有答案。宜家唔使諗啦，官方有答案。

會財局舊年年底出咗份諮詢文件，講香港應該點樣監管可持續匯報鑑證。3月30號截止收意見，我執筆嗰日仲未見到諮詢總結出街。份文件寫得幾紮實，方向亦都啱：分兩階段，第一階段先查範圍一同範圍二嘅溫室氣體排放，第二階段再擴展到其餘強制披露，而且兩個階段都只要求「有限度鑑證」，冇一步登天要求核數師級數嘅保證。時間表大概係香港準則（Hong Kong Standard）新規例全面採用之後第3年同第5年，即係大約2030同2032財年。

問題唔係時間或者執行標準，而係覆蓋範圍。呢套強制鑑證要求，跟嘅係恒生綜合大型股指數成分股，總數109間；香港有大約2,600間上市公司，即係4%。

死結唔係解開咗，係繞過咗

我上篇擔心嘅係「細價股畀唔起錢做鑑證」。官方制度提供嘅解決方法係，唔使佢哋做。其實技術上完全合理。有限度鑑證嘅收費，粗略估計大概係核數費用嘅一成、兩成左右，合理保證更加誇張，可以超過四成。一間市值7億、核數費唔使1球嘅公司，你叫佢每年再拎多幾萬出嚟查啲電費單、水費單，佢真係會問你「查嚟做乜」。監管唔想壓死細價股，人之常情，亦係施政現實。

但你將呢個決定，同我上一篇嘅結論疊埋一齊睇，就會見到令人驚訝嘅後果：香港96%嘅上市公司，佢哋嘅可持續發展披露，將會係「無獨立驗證既機械式寫作」。

寫嘅方面公司已經無需投入資源（AI令人人交到一級榮譽），查證方面唔會有結果（制度明文只查香港整體4%）。兩方面夾埋，剩返嘅係一份每年準時出、格式齊全、冇人寫得辛苦、亦都冇人查嘅文件。

我唔係話呢批公司會集體講大話。而係就算佢真係做得好，都冇任何機制證明到佢做得好。而係一個冇證明機制嘅市場，做得好同做得差，價值一樣。呢個先係死結嘅真身。唔係「畀唔起錢」，係「唔使查證」變咗默認值，然後所有人都若無其事咁繼續行禮如儀。

一個信號要成立，係佢有幾難扮

要講清楚點解「唔查」咁致命，就要搬Michael Spence出嚟。佢1973年寫嗰篇講學歷信號嘅論文，攞咗諾貝爾獎。史賓斯講嘅唔係「讀書叻嘅人有文憑」。佢講嘅係一個信號要有用，佢嘅成本必須同發訊者嘅質素成反比。叻嘅人可以入到大學拎文憑，唔叻嘅人捱完公開考試入唔到大學。正正因為呢個成本差，張沙紙先至有價值。一旦公開考試變到人人拎到高分，張紙就唔係變得冇咁值錢，而係徹底冇咗價值。

AI拆咗「寫」嗰邊嘅成本差，本來仲有機會喺「查」嗰邊重新建返一個成本差：對扮做嘅公司貴。一間有電錶紀錄、有單、有系統嘅公司，畀人查係麻煩但會成功過渡；一間乜都冇、靠估、靠矇混過關嘅公司，畀人查係災難。呢個成本差，係AI抄唔到嘅，佢係整個披露制度剩返嘅最後一個地基。然後呢個地基，得百分之四嘅公司用。

「唔查」同「全部查」明明仲有好多格

講到呢度，又會有人問：「咁你想點？叫2500間細價股每年畀多十萬、八萬做鑑證？你上篇先話合規負擔壓死細價股。」呢個係假兩難。而拆佢，經濟學有現成工具。

第一，最好嘅查法從來都唔係查晒。Robert Townsend於1979年有篇好經典嘅論文，講「昂貴狀態驗證」：當你要驗證對方講嘅嘢係咪真，而驗證本身好貴嗰陣，最好嘅做法係點？答案唔係「每次都查」，亦唔係「唔查」，而係隨機抽查加懲罰機制。威懾力係「被查中嘅機率」乘「被查中嘅代價」，要令更多公司願意正視時間嚴重性，你唔需要提高被查中嘅機率，只需要提高個代價。

呢個唔係理論空談，係全世界稅局日日喺度用嘅嘢。稅局冇查你每一張單，但你照樣唔敢報少。所以真正應該問嘅問題唔係「2,600百間點樣全部查」，而係「每年抽50間，抽中咗認真查，有做假就重罰」。前者係一個預算問題，後者係一個設計問題。而我哋成日將設計問題誤當成預算問題，然後宣布做唔到。

香港最鍾意嘅兩個字：豁免

我對監管冇惡意，會財局份文件係我近年見過最有誠意嘅一份。但香港有一個好深嘅政策肌肉記憶：一遇到「中小企負擔」，答案永遠係豁免同分階段。點解？因為豁免係全世界最平嘅政策。佢唔使錢、唔使請人、唔使得罪任何人，而且賣相好好：你可以開記者會話「我哋充分考慮咗中小企嘅承受能力」。冇人會出嚟反對。

但豁免有個副作用，你等於用政策公開宣布咗，呢批公司嘅披露唔重要。如果佢真係唔重要，咁就唔好叫佢每年出。而家係，你一方面叫2,500間公司每年準時交，一方面制度上明講唔會查佢，呢個組合造就咗一種荒謬，所有成本照比，但所有價值一律歸零。

至於分階段，到2032年，AI已經幫全香港寫咗好幾年報告。我哋會喺一個所有人都考到大學嘅世界，開始為4%嘅人設立小圈子考試。

我知官方嘅回應會係咩：先做大股，累積經驗，再慢慢擴闊範圍。呢個係穩陣做法，我甚至同意佢喺行政上係唯一可行嘅做法。我唯一嘅不安係，我哋成日以為時間會等我哋，但寫作成本歸零呢件事，係一次性、不可逆、而且已經發生緊。

上篇文我寫過，我攞咗AI用40分鐘出嗰份報告，同我團隊做咗3個禮拜嗰份，擺埋一齊畀兩個同行盲睇，兩個都揀錯。我當時最唔舒服嗰下，係我自己都要開後台睇檔案名先分得出。有讀者問我咁點算？我而家嘅答案係唔再完整讀完成本報告，而係淨係查閱已經驗證嘅數據同資料，喺唔同同業嘅披露數據中，尋找差異。

嗰個CFO尋日再WhatsApp我，問我下年可唔可以幫佢慳返顧問費，用AI出報告就算。其實佢冇講錯，喺一個唔會有人查佢嘅制度入面，佢做嘅的確係降低成本嘅理性選擇。唔理性嗰個，係要求佢繼續交唔需要驗證報告既監管機構。

咁樣講，係咪姐係已經無曬公司會分配更多資源做ESG相關既Disclosure同strategic planning？過百萬嘅Quotation繼續出緊，但呢批公司面對緊嘅又係另一種問題。下篇再續。

林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