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雜誌‧人物誌｜以「金繼」修補缺憾美 藝術家王森連結器物過去與未來

生活中的挫折和遺憾，往往被視為不美麗的破碎。「金繼」藝術家王森卻認為，經「金繼」修補的金線能夠讓缺憾發光發亮，更是連結器物過去與未來的生命線。他深信藝術「無形」，近年積極推廣「金繼」藝術，於工作坊中每每為學員提出破格思維，助其發掘自我。學員中，有情深女友為男伴修補破損陶瓷、有專業人士於繁複工序中平靜心神。作為策展人兼經營藝廊，他藉「金繼」教學釋放身心壓力，尋回自我。當學員背負煩惱而來，下課時卻帶笑離去，那一刻教與學的都已懂得面對不完美，領悟從逆境重新出發的勇氣。

王森的陶瓷作品曾多次奪獎，圖中作品「流水不爭先」曾於機場展出。

每星期的「金繼」授課，是王森釋放壓力的寶貴機會。

王森於藝術範疇涉獵既深且廣，亦追求極致。早年他學習繪畫，迷上攝影，更醉心陶藝，其陶瓷作品屢獲公開獎項。由陶瓷藝術家踏上「金繼」修復之路，緣於家中一隻藍色破碗子，引領他學習「金繼」進行修復，保存情懷回憶並從中蛻變，化殘缺為美。

日本傳統工藝 須經7道工序

「金繼」是日本傳統修補陶器工藝，材料包括以樹脂製成的天然漆及金粉。修復過程須經7道工序，每道工序相隔7天，即整個過程耗時49天，極費心力。他自言「性子急」，但「金繼」工序繁複，使他明白「急也急不來」。

過去8年，他舉辦逾50場「金繼」陶瓷修復工作坊。他希望學員學到精湛修復技藝之餘，亦懂得把人生中被視為「不美麗」的遺憾和破碎，轉化為美好事物。這種修煉，他親身經歷，亦視這些寬窄、厚薄不一的金線，為連接器物過去與未來的生命線，「當器物髹上金線，已被賦予新生命。」

學員中，有醫生及建築師等專業人士，亦有鶼鰈情深的夫婦和深情女子，每個故事，都令王森動容。

破碎茶壺盛載記憶 猶如家人

有女醫生學員擁有一雙巧手，對作品要求極高，曾因不滿金漆效果，毅然磨掉所有金粉重頭再做。修復過程沒有捷徑，技藝亦需時間累積，王森嘗試引導對方按器物本身紋狀做花紋。他留意到，該學員上課時極度專注，總能透過繁複工序平靜心神。

器物修復背負的濃厚感情，最是感人。早前有女學員帶來一個嚴重破毀的茶壺進行修復。原來茶壺是她跟丈夫於23年前蜜月旅行時購買。往後的歲月茶壺成了家庭成員，見證孩子出生，亦沖泡無數壺茶款客自用。該學員以紗布在壺底加固，又於壺裏進行螺鈿鑲嵌，數月後終成功修復茶壺。

有學員以愛修復跌至粉碎的破茶壺，縷縷金線守護這廝守半生的美好回憶。

他指，該學員以「愛」修復的不止是器物，還有廝守半生的美好回憶，壺身及壺底斑斕的金紋成了獨一無二的印記，也開啟了新生，並將繼續陪伴她與家人度過往後的人生關口。不過，當茶壺完成修復，茶壺蓋又摔成碎片。他說笑該學員「暗爽」， 因為又有機會大展身手。

因愛而成全的還有一段陶瓷情緣。他的其中一名女學員是個窩心女友，結交了一位愛做陶瓷的男士。男友的作品若有破損缺裂，她都珍而重之收藏起來，並參加工作坊學習「金繼」技藝加以修復，令每個經修復的作品都盛載濃濃情意。

有女士學習「金繼」，用於修復男友的陶瓷作品。

展現無限創意 重新詮釋生命

王森視藝術為「無形」，認為創作中需要開放思維，才能展現無限創意。他把這個思維用於推廣「金繼」藝術，直言「金繼」只是藝術創作技法，協助創作者重新詮釋器物的生命。

他說，公開推廣「金繼」的契機始於10年前香港藝術館大維修，當時他獲邀於「藝術館出動」活動中教授「金繼」。回想與過百名市民於沙田的商場一同修復陶瓷，「那是我首次在『金繼』領域曝光」，亦成就他開辦修復工作坊的機緣。

他自嘲是名「怪老師」，每每於課堂提出破格想法，衝擊學員思維。他解釋，學員各有專業和擅長，若能啟發學員藉藝術發掘自己，亦可帶來新理念。他鼓勵學生用玻璃以外的物料進行修復，結果有從事建築業的學員用上塑膠積木。他高興看到學員利用本身專業知識嘗試創作，取得不一樣的效果。

有學員以塑膠積木作修復物料，得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2016年，王森於中環「大館」經營藝廊，亦擔任策展人舉辦不同藝術展覽，工作繁重。他稱，當中要顧及經濟考量，亦不能失去自己對藝術的堅持，「是一個很大的磨合。」同期他亦舉辦修復工作坊，堅持教授「金繼」。

自嘲怪老師 「把一切調到最完美」

他視每次授課為釋放壓力的寶貴機會，特別是供初學者的課堂，每次上課前他心情依舊緊張。早上10時的課，他9時便返抵教室，靜靜地整理工具，準備好每一件打算分享的「金繼」作品，「希望在學員到來之前，把一切調到最完美狀態，沒有一絲遺漏。」

過去不少學員於課堂中急着完成各個步驟，以求盡快取得成果。當時他視犯錯為學員體驗和學習的一次經歷。惟「金繼」修復的特點是，只要一個步驟不夠圓滿，便會影響整體效果。

每次上課前王森都心情緊張，希望課堂準備沒有一絲遺漏。

時至今日，他說容不下半點錯失，堅持做好每一步驟，「只要有一粒塵，學員都要重新做好。」他期望學員學到受用一生的「金繼」技術，還有一件傾注心血修復而成的滿意作品。

人生，有圓滿，也有遺憾，王森相信，裂痕不用藏起來，若能耐心修補，經「金繼」修補的裂痕亦會發出光芒。每次下課，他都感觸滿滿，因為回想學員背負煩惱而來，離開一刻卻帶着笑意，令他無比滿足。其實那一刻，教與學的都已懂得面對「不完美」，領悟從逆境重新出發的勇氣。

王森笑言感謝早年媽媽常常「失手」跌碎他的陶碗，激發他學習「金繼」修補。

感謝媽媽常常「失手」 從修補變興趣

能夠走進「金繼」的大世界，王森說要感謝早年媽媽常常「失手」跌碎他的自家製陶碗，激發他學習「金繼」修補，從而發展成興趣，更立志推廣這門藝術。

王森說，於大學時代醉心陶藝，經常把課堂上燒製的陶碗拿回家「當飯碗」。當時他遷出獨居，王媽媽常常來訪，惟執拾時經常跌毀兒子的心愛陶碗，「這裏崩口，那裏破爛，當時很生氣的。」這些破碗卻成了他研習「金繼」、自行修補殘缺的契機。

王森喜歡創作自畫像，家中有不少作品。

糅合中國及日本技法

往後他發現，傾注心血修復的碗比過往更美，更視作藝術品，決心收藏不再用作食具。當中一隻「藍碗」，正是他第一件補復的作品。他用上「鋦釘」，又以「金繼」模擬「包口」，糅合中國及日本技法，成了他「金繼」生涯的重要里程碑。

不過「藍碗」的故事未完。數年前他接受雜誌訪談介紹「金繼」，亦縷述「藍碗」的「前世今生」。報道刊出後，他赫然發現封面照上的藍碗被「改頭換面」，原有的「金繼」縫痕被改為「膠布」圖像。

他坦言當刻氣在心頭，惟不想責難對方，卻又難掩委屈，便以藍碗為題材繪畫「療癒」，亦記錄那次不快經歷。至今他仍把這幅畫珍而重之放在教室，陪伴他度過每一節課，亦見證他對「金繼」藝術的投入和熱愛。

記者：關英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