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蚊一份ESG報告｜林一一

客戶噚日打嚟，語氣好唔好意思：「一一，老闆話今年唔同你哋續約喇。搵咗個平啲嘅顧問，三千蚊。」我一時反應唔到，問返句：「三千？美金定港幣？」電話嗰邊靜咗兩秒，答：「……梗係港幣啦。」

三千港蚊。一份ESG報告。連我請個junior人工都唔夠。我收咗線，冇嬲，淨係覺得荒謬。因為我心知肚明，嗰個「三千蚊顧問」交到嘅嘢，同我收五、六位數交嗰疊紙，喺個老闆眼中，睇落可能一模一樣：一樣咁厚、一樣印住GRI、一樣有句「本公司致力可持續發展」。

既然睇落一樣，點解要畀多幾十倍錢？

你賣嘅唔係嗰疊紙

呢個問題，戳中咗成個顧問行業嘅命根。過去幾十年，顧問本質上係一個「中介」。企業唔識做、無時間做、無專業做，於是搵我哋做中間人：我哋識framework、識爬數據、識砌報告，用專業換錢。我哋賣嘅，係一種「你自己搞唔掂、我搞得掂」嘅資訊差。

但AI一嚟，呢個資訊差一夜之間蒸發。framework？AI識晒。爬數據砌報告？AI三分鐘。嗰個三千蚊嘅「顧問」，好可能根本唔係顧問，佢只係一個識將公司資料copy paste入ChatGPT嘅人，收你三千蚊手工費。

經濟學叫呢個做「去中介化」（disintermediation）。旅行社俾Expedia殺死、股票經紀俾App殺死，而家輪到ESG顧問——當中間嗰層資訊差被科技填平，中介就冇咗存在價值。

如果我哋真係賣緊嗰疊紙，咁三千蚊，其實仲嫌貴。

三千蚊買唔到嘅嘢

但我哋一日返工做緊嘅嘢，究竟係咩？唔係砌報告。砌報告只係最後嗰三日。之前嗰三個月，係一啲冇公式、冇模板、AI generate唔到嘅嘢：係坐喺會議室，同一個嬲到想拍枱嘅工會代表傾兩個鐘，搞清楚佢真正想要嘅係咩；係同個CFO嗌交，話佢知呢條KPI訂到咁靚，明年一定達唔到，不如而家改；係將一句寫喺policy上面漂亮到嘔嘅「我哋重視員工福祉」，拆成三十個部門真正做得到、有人負責、有錢有時間執行嘅動作。

持份者溝通、策略調整、政策落實——呢三樣嘢，全部都係judgment call，全部都要因人、因公司、因當下嘅政治形勢而變。冇兩間公司嘅答案係一樣，所以冇模板，所以AI學唔到，所以三千蚊買唔到。

三千蚊買到嘅，係一份描述你有幾可持續嘅文件。買唔到嘅，係令你真係變得可持續嗰個過程。

顧問係賣責任

顧問真正賣緊嘅，係責任。一份報告出咗事，總要有人孭。監管機構問落嚟，總要有人入房答。傳媒打電話嚟，總要有人企出嚟。你畀六位數請一間顧問行，你買嘅唔淨止係佢做嘅嘢，而係一份「出事嗰日，佢走唔甩」嘅承諾。佢有招牌、有牌照、有專業責任、有得俾人告。塔勒布（Nassim Taleb）講嘅skin in the game，講嘅正正係呢樣：一個唔需要承受下行風險嘅人畀你嘅意見，一文不值。

咁三千蚊嗰位呢？

佢冇招牌、冇牌照、冇專業責任。出咗事，佢連電話都唔會覆你。因為佢賣嘅，本來就係一份唔孭責任嘅文件。市場冇計錯數，係你以為自己買緊同一樣嘢。而AI，係一個更徹底嘅零責任體。佢唔會辭職，佢亦都永遠唔會孭飛。

一封前員工嘅信

呢樣嘢，唔係抽象嘅哲學。上星期就有活生生嘅示範。小紅書赴港上市前夕，一名自稱前商業化主管嘅員工，實名向港交所上市部同證監會提交「上市合規投訴」。指控話得好白：公司嘅VIE架構信息披露前後矛盾——喺法庭上話境內境外冇控制關聯，去到上市審核，又話由同一創始人控制、可以合併報表；同時指公司惡意裁員，規避期權兌付。

呢啲目前只係一方指控，真確與否有待監管查證，小紅書亦未被裁定有任何不當。但市場已經開始計數，分析普遍估港交所會就披露一致性同或有負債展開多輪問詢，審核周期隨時拉長一至三個月。

呢單嘢最抵死嘅地方喺邊？

引爆佢嘅，唔係碳排放數據，唔係環保團體，唔係任何一頁ESG披露。係一個前員工。一個你冇處理好嘅持份者。個「S」，同個「G」。於是問題嚟到：嗰一刻，你搵邊個？

你嗰份三千蚊、AI三分鐘生成、開頭寫住「本公司高度重視員工權益及企業管治」嘅ESG報告，救唔救到你？港交所問詢函擺上枱嗰一刻，邊個入房答？邊個幫你重新設計期權同遣散政策？邊個坐低同嗰班前員工傾？三千蚊嗰位顧問，會唔會覆你電話？

一座印章砌成嘅城

講到印章，全世界冇一個地方玩得叻過香港。我哋係一個信奉「認證」嘅城市。乜都要有牌、有獎、有framework、有委員會、有一個蓋滿印章嘅PDF。ESG產業喺香港，好大程度就係一盤「印章生意」：你付錢，我畀你一個「可持續發展卓越大獎」；你上市，我幫你砌一份監管收貨嘅披露。至於間公司係咪真係善待員？sorry，唔喺服務範圍。

呢盤生意一路做得風生水起，因為印章貴、難整、有專業門檻。但AI一到，印章可以批量生產，三千蚊一個，仲要印得靚啲。於是我哋終於見到真章：原來成個行業引以為傲嘅「專業」，好多只係一場大家心照嘅表演。而表演嘅入場費，啱啱由六位數，劈到三千。

真正買唔到嘅，從來唔係印章。係出事嗰日，肯入房嗰個人。

出咗事，邊個孭？

我最後都冇打返畀個客。因為我知，佢老闆買嘅從來唔係可持續發展，係一張擺得上網嘅證明。三千蚊嗰份同我嗰份，喺呢個用途上，一樣咁有效。分別要等到出事嗰日，先至睇得出來。

兩份報告嘅第一句，都一樣咁寫：「本公司致力可持續發展。」但當港交所嘅問詢函擺上枱，得一份報告嘅背後，搵得返一個肯入房、肯簽名、肯孭飛嘅人。而嗰個人，梗係唔止三千蚊。

林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