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雜誌‧人物誌｜山野歷奇照亮迷惘心靈 趙善施伴戒毒者尋回人生指南針

薄荷綠的眼鏡、鮮豔的衣着，是戶外活動教練趙善施（阿施）的招牌打扮，也是他特意留給學生的「第一印象」，盼拉近彼此的距離。對不少學生而言，阿施就像人生路上的「指南針」。然而，年少時的他，也曾誤入歧途，直至偶然接觸山藝，在導師的陪伴與啟發下重整生命，並投身社福界工作。過去近30年，他以山野作為生命教育的平台，陪伴戒毒者走過復元之路，幫助長者重拾夢想，並發掘有特殊學習需要（SEN）學童的領導才能。他形容，傳授技術知識以外，更重要是讓他們學會如何走好未來的路。 

趙善施與多間學校合作，為特殊學習需要（SEN）的學生提供戶外訓練。受訪者提供

趙善施每次上山都會帶上許多工具，包括指南針、沙漏等，用以輔助教學。

阿施相信，人是可以改變的。這份信念，源於他的成長經歷。阿施坦言，年輕時一直活在迷惘之中。中三離校後，他曾入讀工業學院，卻始終找不到目標，在環境影響下，他開始流連機舖，認識了黑社會人士與吸毒者。

眼看身邊的人陸續被捕，他幡然醒悟，這樣的生活不能繼續下去。他慶幸自己沒有越陷越深。醒覺過後，他決心重新出發，輾轉做過廚房學徒、保險、沖曬菲林等30多份工作，也報考過紀律部隊，希望找到一份能夠長久發展、讓自己感受到價值的工作，惟始終未能如願。

人生陷入低潮之際，他經過旺角，偶然翻閱一本進修課程小冊子，報讀了初級山藝證書課程，原本只想學習一項技能，卻意外成了人生轉捩點。

曾誤入歧途 今活出自我

他形容，在山上會遇到不同問題，例如遇上大雨，沒有地方可以躲避，只能依靠裝備繼續前行。儘管經歷困難，阿施卻形容那段日子猶如「脫胎換骨」，山野讓他明白，只要有足夠準備，困難並不可怕，與其逃避，不如學會面對。他樂道，曾經在大自然經歷風雨的人，面對人生逆境時，往往更有韌力，也較少輕易放棄。

但論真正改變阿施人生的，卻是課程中遇上的師父。阿施說，自己一直渴望得到別人的肯定和支持，師父的出現，正正填補了這份缺失。師父從不刻意說教，而是透過陪伴、鼓勵和信任，令他感受到「有人關顧、有人支持、有人站在身邊」的安全感。他笑言，如今帶領活動時，不少與人相處的方式都受師父影響。

「印象最深的是師父問我，有沒有想過三年後的自己會是怎樣？」正是在這次談話過後，他開始認真規劃人生。其後，他作為助教，與師父一起帶領SEN學童的山野訓練。雖然沒有任何報酬，但阿施樂在其中，也親眼看見戶外活動如何幫助不同的人重新認識自我、建立自信。

他說，師父從不把「助人」掛在嘴邊，卻總是身體力行，以行動影響身邊每一個人。可惜的是，這段師徒情未能圓滿。師父後來在山上離世，阿施坦言，當年對自己打擊甚大，一度陷入抑鬱。即便如此，阿施沒有因此離開山藝，反而選擇帶着師父的精神走下去。他透過山藝課程中結識的社福界朋友，加入了一間濫用藥物輔導中心，任職戶外歷奇活動教練。他相信，師父當年照亮了他的前路，自己現在也能成為別人的同行者。

現年50歲的趙善施表示，會擔心身體的轉變。 受訪者提供

發掘SEN學童領導才能

訪問當日，阿施的手機收到2則訊息，均來自他曾經幫助過的戒毒人士。一人捎來好消息，表示已進入救生員考核的最後一關；另一人則向他道謝，形容他如同生命中的「指南針」，修正了方向，提醒他生命依然有好多可能性。阿施將訊息翻看了數遍，露出欣慰的笑容。對他而言，這些人的轉變，得來不易。

他憶述，其中一名發來訊息的戒毒人士Alex（化名），約7年前在輔導中心接受戒毒服務。他至今記得在一次山藝活動，對方冒着被剃光頭髮的風險，也要用粗口痛罵他，質問他是否故意捉弄。阿施沒有動怒，反而明白，戒毒人士往往因過去的經歷而對人充滿戒備。即使Alex離開中心後，他仍不時主動傳訊息，簡單的一句「最近怎樣？」確認對方平安便已足夠。多年後，昔日那個滿身防備的青年，如今修讀社工，並感謝阿施的堅持與付出。

阿施在中心工作了14年。離開社福界後，他未停下腳步，繼續與不同學校合作。他分享，曾帶領一班自閉症學生參與活動，並要求他們閉上雙眼。開始前，一名學生坦言從未試過擔任領袖，一直認為自己的說話毫無價值。然而在活動過程中，他逐漸學會表達，其他同學亦發現，只要願意聆聽指示，團隊也能完成任務。活動結束後，負責指揮的學生表示，首次感受到自己也可以成為值得別人信任的人。阿施認為，這種改變無法單靠課堂講解達到，必須親身經歷，才能真正建立信心。

趙善施表示，在山上訓練時會用繩框出情緒休息區，讓SEN學童有需要時使用。

幫助長者找回人生方向

除了SEN學生，他亦與長者中心合作舉辦山藝課程。其中一次，參加長者需要尋找定向中的A點、B點和C點，不少長者遍尋C點而不得，他便藉此發問，「在人生裏，有沒有一個屬於你的C點？」，即那些一直想做，卻從未實現的夢想。不少長者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有人希望擁有健康的身體，有人說以往只顧工作，現在想享受美食，「對於低動機的長者，有些平時只留在家中，參與活動找回失去很久的夢想。」

趙善施說，不少長者在山藝課程中重拾年輕時的夢想。 受訪者提供

他說，很多人1年後可能已忘記走過哪座山，但仍能記得某次活動帶來的感動。在他看來，戶外歷奇的價值，正在於提供了與日常生活截然不同的環境，讓人暫時放下原有的身分與標籤，在一次又一次的經歷中，重新相信自己可以做到，找回自己的人生方向。他笑言，「很多人以為我只是教行山，其實十次有九次半，我都是在談生命。」

學生在趙善施的指南針教具後，寫下對他的生日祝福。

陪伴過無數低谷中的人，阿施打趣說，平時最常做的事，就是叫人寫「金句」。他常說的一句是「Keep going（繼續前進）」，「人生總有感到累的時候，但當你知道自己的方向，看一看它，然後繼續走」。他希望每一個見過他、參與過活動的人士，在想放棄的時候，還是能夠看遠一點，多走一步。

趙善施笑言，平時常叫人寫「金句」，連潛水課程也不例外。 受訪者提供

「不背負他人生命之重」 以適當距離陪對方前行

一路走來，阿施陪伴、幫助過不少陷入低谷的人，也逐漸建立起屬於自己的信念——不必背負他人生命之重前行，而是在適當的距離陪伴對方，將這份同行的力量延續下去。

他憶述，曾有戒毒康復者醉酒後致電向他傾訴，他明白當下未必是說教的適當時機，只要聽到對方近況、了解對方內心的想法，便會「見好就收」，留一點空間給對方。

他坦言，無法替對方解決所有問題，但希望以「教練」這個身分，成為他們在社區的聯繫，「如果他們遇上困難，也希望他們願意找我。」惟他強調不會將他人的負面情緒帶回家，否則自己也會身心俱疲。

近年，他更多了一份使命感。他笑言，希望能培訓更多有心及信念一致的教練，加入支援SEN學童，將這份力量延續下去，「如果懂得與他們相處，知道應如何介入、如何真正幫到他們，這就是我想做的事。」

記者：潘明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