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民歷奇24】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英譯《詩．邶風．擊鼓》（下）

【遺民歷奇】

（介譯者言：此應加版《星島》之邀，介譯我國詩詞曲若干種，以饗讀者。詩仙李白在名作〈蜀道難〉開宗明義即歌道：「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譯詩之難，何其似哉！從前居港，每念成長地，遂即景為譯。如今去國已遠，羈旅於太平洋彼岸，姑且重拾舊好，庶幾可以懌懷。）

　　上回畧談了〈擊鼓〉的創作背景及其詩意。現在當可介述一下拙譯在模仿其風調所下的功夫，以求方家賜教。

　　不過，我們還得先從古詩韻說起。《詩》三百大都是孔子在生前蒐集下來的，雖然前後橫跨數百千年，但所押的韻，出入不大。是否與孔子或其他人曾潤色過而有關，我們不得而知，但先秦的《詩》韻，的確與後來（而且來自南方）的《楚辭》並不完全脗合。足見語言隨着時空的轉移，總是在變。

　　〈擊鼓〉共五章。先後出現過兩種韻式：（為方便起見，我們姑且借用分析英詩的慣常手法示意。）
一、AABA / CCDC / EEFE（前三章）
二、GGHH / GGII（末二章）

         再細分之，具體的韻腳如下：
第一章：鏜（粵音「湯」）、兵、行
第二章：仲、宋、忡
第三章：處、馬、下
第四、五章：闊、說、闊、活（首兩句）
第四章：手、老（末兩句）
第五章：洵、信（粵音或作「伸」，義同）（末兩句）
        拙譯悉以同樣的韻式為法。

    　「鏜」實為擬聲詞，我們譯不出來，只籠統以「sound」入韻，始能與後句的「兵器」（英文可用「arms」）的「pound」（轟擊），以及「往南而行」（soundbound）相叶。

　　「follow」與「morrow」、「sorrow」僅為通韻，而且「morrow」（天明）原詩並沒有點明，是譯者畫蛇時添的足，無非務求入韻而已。若非要指摘不可，我們還是可以辯稱的：「從孫子仲，平陳與宋」下接「不我以歸」，自身暗示的是戰勝之速，帶來的卻是歸家之無期，前後的張力無比，英譯時點出，也就顯得無可無不可了。

　　「爰」、「于」（古讀「餘」）均為先秦用語；「爰居」、「爰處」、「爰喪」、「于以求」四組詞語用現代漢語釋之，分別是「在哪裏居」、「在哪裏處」、「在哪裏喪失」、「從哪裏求得」，我們分別選用了四種「where」（包括三種古英語所常用的疑問詞），以模仿先秦之舊。

　　在第三章裏頭，我們為了湊夠韻步，使每一句都儘量以四拍反映中文的四言，我們情非得意而加入了若干的贅詞，例如：將「馬」重複譯成「my ride」、「my steed」（以強調之）；或者補入了原詩沒有的「never ye know」（爾有所不知）。卻又同時減省了弱態的音節，將「beneath」省作「’neath」（這手段在英詩是常見的，而英文裏頭也常見「until」省作「till」等語）。

　　縱使第三章的英譯缺點很多，「’neath the canopy」卻不僅是得意之作，甚或可稱得上神來之筆。因為只有森林，纔有林蔭（canopy）罷！能這樣把「林」字描摹，我們相當滿意。

　　「闊」既在第四、五章重出，且為韻腳，我們選定了「apart」為譯。既然如此，我們卻受限於韻部，只能偏譯「成說」為「start」，並補出「marrièd」（成婚）一詞。這固然有點取巧，卻與西方文化在成婚之時，新人必須互相許下永伴的諾言（「成說」），不謀而合，亦於我們「拜天地」的習俗，有所關合。

　　後來在第五章的「thou art」，仍用近代英語（Early Modern English）較古的用詞，以表達「the way you are」。這自然也是贅詞，原詩只說「生不如死」（不我活兮），但這雙怨侶既然因天涯海角而分離，自然就是「without you there」（因卿不在身邊），纔生不如死！

　　我們姑且先跳過本篇的題目，談一談何謂「信」。在上古漢語裏頭，「信」固然可以是「信任」的「信」，卻也可以假借為「屈伸」的「伸」。二者縱非音同，也必定音近。

        此處的「不信」是「不能伸展」的意思，卻也可以理解為「失信」，表達征夫因為在外從軍而失信於情人，辜負了從前的山盟與海誓。

　　好了，終於寫到了全篇的警句了：執子之手（牽着你的手），與子偕老（與你一同老去），我們簡單地譯成「I hold in mine none but thy hand, /With thee we age together and…」，以「and」作結，當然因為前韻為「hand」（手），但那個簡單的「and」能補譯「偕老」（age together）背後沒有說出口的話：你我的愛，至死不渝：不但同老，而且同死。

　　生同衾，死同穴。只因戰爭的殘酷而不能！悵！悵！

〈擊鼓〉 The Beating Drums

擊鼓其鏜  The beating drums how loud its sound
踊躍用兵  Onwards we vie with arms we pound
土國城漕  Though ye build walls and moat your Ts‘ao
我獨南行  Aye, I alone am turned southbound

從孫子仲  My general Sun Tzu-chung I follow
平陳與宋  First Ch‘en then Sung we seize ’fore morrow
不我以歸  Long are the years return not I
憂心有忡  And mine heart aches, ’tis full of sorrow

爰居爰處  Whereat do I stop? Where can I be?
爰喪其馬  Whereto my ride my steed did flee?
于以求之  Never ye know wherefrom I find
于林之下  My horse is ’neath the canopy

死生契闊  In death or life, one or apart
與子成說  With thee as marrièd two we start
執子之手  I hold in mine none but thy hand
與子偕老  With thee we age together and…

于嗟闊兮  Alas in truth we are apart
不我活兮  How shall I live without thou art!
于嗟洵兮  Alas in truth we are far-flung
不我信兮  How can my song not be unsung

　　敬請讀者諸君揚聲而朗讀〈擊鼓〉罷！三千年如一日的恩怨與情仇蓋能一以蔽之。

文：歷奇

圖：資料圖片

作者介紹：歷奇，生於香港，幼年移居加拿大，並於卑詩大學亞洲研究系畢業，主修中文，副修語言學。嘗在港工作十餘年，2021年旋歸溫哥華。在重新適應北美城居的同時，仍難捨香江因緣及情分，多所感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