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福苑大火之後】從香港悲劇 看加拿大如何守住每一道防火線？

【星島記者郭穎琳報道】香港大埔宏福苑發生至今超過一星期，這場歷時逾43小時的五級火警，奪走至少159條生命，並令數十人受傷、多人失蹤；更痛失一名殉職消防員。

對身在加拿大的港人而言，這場災難不是一宗遙遠新聞，加拿大《星島新聞網》訪問多名加國、建築專業人士、消防人員及地產業界代表，將視線移向加拿大，重新審視制度、材料、監管、日常應對四個層面，我們在加拿大是否真的「安全得多」？

位於多倫多的建築地盤（星島記者攝）。

棚架與棚網：制度相若，做法不同

宏福苑大火中，有現場影片顯示大廈外牆被層層棚架及棚網包圍，火舌沿棚架結構急速向上蔓延，形成猛烈火勢。有消防專家形容，這類「全包圍式棚網」構造會產生「煙囪效應」，火焰與濃煙如抽氣管般被迅速向上抽升，短時間內便可燒遍整幢建築。

香港建築及維修地盤大多使用竹棚與全包式棚網（美聯社資料圖片）。

曾於香港任職建築師逾十年的 Kaos Pun（被訪者提供）。

曾於香港任職建築師逾十年、現於加拿大參與住宅及鐵路工程的 Kaos Pun 受訪時指出，以安省為例，加拿大的安全網（Safety Netting），受《安省職業健康及安全法》（Occupational Health and Safety Act, OHSA）規管，被視為其中一種可接受的防墮保護系統，與護欄、限制移動系統以及防墮系統並列，並必須按照 ANSI/ASSE A10.11 標準進行設計、測試及安裝。

在防墮保護層級中的位置方面，安省對建築工程訂明了一個優先次序：首先首選使用護欄或其他工程式屏障；如不可行，其次是限制移動系統；再其次是防墮系統；安全網則屬於最後一級選項，只在較高層次的措施在合理情況下不可行時才採用。

但據她觀察，加拿大工地鮮見類似香港那種「完整包圍整幢大廈」的棚網設計，反而多數使用鐵棚配合走道甲板（catwalk deck），與建築物外牆保留一定距離，預留足夠空間予建築工人走動；而香港常用的竹棚設計則緊貼近外牆，建築工人會在直接在棚架上垂直作業。

加拿大的建築地盤只有施工範圍會使用棚網圍封（星島記者攝）。

對於「鐵棚是否一定較竹棚安全」的說法，Kaos 認為兩者雖然材料不一，實際上亦沒有優次之分，坦言鐵棚雖能夠防燃，但一旦遇上高溫火災，金屬會融化或變形，結構倒塌時對地面人員的風險反而更大。

無規定建材來源地　跟文件審批全靠信任

萬錦市消防公共教育主任陳Sir (Alex Chan)均指出，加拿大的建築工程由《國家建築守則》（National Building Code）規管，在取得入伙紙（Certificate of Occupancy）前，建築部門為主要監管機構；待工程竣工後，才正式交由《消防守則》（Fire Code）監管。

萬錦市消防公共教育主任陳Sir（Alex Chan）（被訪者提供）。

陳Sir解釋，建築圖則會在設計階段交由部門審核，而消防的角色是透過文件審視建築是否符合防火設計，包括消防喉、警報系統與煙霧感應設施等，由消防領導的實地巡查只有在接近入伙階段才會進行。

至於物料標準方面，陳Sir指，加拿大一般採用 CAN/ULC-S109 作為防火測試標準，該測試在本地實驗室進行，另在部分高風險工程中，亦會參考美國 NFPA 701 測試標準，屬較高規格測試，主要應用於防火衣及高風險物料。他補充，香港採用的阻燃標準同樣嚴格，但火災仍然發生，反映問題不一定出在標準，而在於有無違規物料流入市場。

位於多倫多的建築地盤（星島記者攝）。

建築師Kaos 坦言，加拿大並無規定所有入口建材必須在本地再驗，故政府部門主要依賴承建商提交的物料證書，列明防火等級、測試實驗室名稱、產品型號及保養要求，一旦證書造假或資料失實，只能事後追責。

加拿大地產學院（REIC）前全國主席陳桂祥 (Winson Chan) 亦同意難以排除有獨立建築商，或因為金錢考量選用不合規的建築材料，甚至偷工減料，但相信大型承建商均較着重名譽，認為類似事件極少機會出現。

香港「判上判」、「圍標」問題     加拿大又是怎樣？

對於香港工程界長期被詬病的「判上判」與「圍標」問題，建築師 Kaos Pun 指，加拿大工程投標制度相對透明，招標流程多數都會公開進行，故極少出現像香港私人「圍標」或黑社會干預工程的情況。

她指出，香港建築行業嚴重依賴多層次分判工程，建築工程中約有八成工程由小型分判商承包，分判層次最高可達15層，以實現成本節省和勞動力靈活調配，背後原因包括低門檻及競爭性投標，使得工程被分拆成多個小包。

對比之下，加拿大的分判工程雖然普遍存在，但更強調受控的多層次安排，側重於風險管理及專業分工。總承包商須批准下級分判商，並通過標準合同條款保障付款及合規。例如安省建築法案強制要求及時付款，有效減少了為節省成本而不受控的分判行為。

加拿大地產學院（REIC）前全國主席陳桂祥 (Winson Chan)（被訪者提供）。

陳桂祥則認為，加拿大外判制度受工會與行業標準雙重規管，承建商除須符合勞工條例，亦須遵守職安系統及專業操守機制。一旦工程出現問題，發展商、總承建商、工程師及顧問機構一概須依法承責，責任難以外移。

他解釋加拿大工程文化普遍強調專業責任與問責機制，總承建商須就整體工程質量負最終責任，即使分判，仍需完成技術審核與風險評估。香港部分工程過度分判，目的往往是壓低成本；但在加拿大即使能以低價完成工程，若過程涉及安全風險，實際上亦難以通過審批。

位於多倫多的建築地盤（星島記者攝）。

他補充，即使市場無法完全杜絕個別承判商以成本為先的操作，惟整體行業文化對安全標準仍具高度自律，故本地承建商不會為短期利益而犧牲長年建立的商譽，這種無形約束，亦是制度能否有效運作的重要一環。

一個在多倫多進行外牆維修的地盤，只以棚網包起單面牆壁（星島記者攝）。

消防警報因維修而關並不罕見  故制度設替代安排

萬錦市消防公共教育主任陳Sir談到宏福苑大火時提到，相信消防警報系統故障與逃生通道阻塞可能是導致多人死傷的主因。針對施工期間需要臨時關閉消防系統的情況，他認為情況並不罕見，但制度上必須設有清晰的「安全替代安排」。

加拿大大廈內的火災警報系統（資料圖片）。

他指出根據本地法規，若火警警報系統、灑水系統或其他防火設施因工程需要暫時停用，物業管理公司或承判商必須配置「Fire Watch」制度，即安排經培訓人員作24小時巡查監察，一旦發現異常須即時通報住戶及消防部門。陳Sir指，若系統失效而未配置人手監察，便構成「安全真空」，火災一旦發生便難以及時察覺，即使是微細火警，亦可能在無人察覺下迅速演變成重大事故。

陳桂祥則表示，加拿大承建文化普遍奉行「安全第一（Safety First）」原則，並非僅止於滿足最低法例要求。他強調即使部分防火措施未被明文規定，許多承建商仍會主動聘請防火顧問，以降低工程期間的風險。

加拿大大廈內的火災警報系統（資料圖片）。

他亦補充，本地防火門普遍設計嚴謹，採自動關閉系統，可有效延緩煙霧蔓延。而本地地盤亦有實施嚴格禁煙規定，工人工作前需接受防火意識培訓，普遍消防安全意識均比香港地盤較高。

有設施不代表零風險  消防意識才是最後防線

陳Sir提醒，過往「向上或向下逃生」的消防逃生觀念已不合時宜，一般發生火災情況下住戶應先第一時間留在單位內，緊閉門窗與用濕毛巾封住門縫，減少濃煙滲入，並等待消防廣播指示。同時可用手背感受一下大門門鎖的溫度，若感到外部溫度異常高，切勿貿然外出，以免濃煙倒灌造成窒息風險。

防煙門旁邊的安全指引（資料圖片）。

他亦呼籲住戶定期檢查防煙門能否正常自動關閉，尤其通往垃圾房的門是否維持良好狀態。他強調：「垃圾槽往往貫穿全幢大廈，一旦起火，濃煙往往會迅速擴散至各層樓宇。」

他亦指出， 在加拿大，停車場長期存放輪胎、雜物等可燃物屬高風險行為，特別是輪胎燃燒會釋出大量有毒濃煙，對逃生構成重大威脅，建議市民切勿輕視消防意識。

此外，加拿大一般設有年度消防檢查機制，確保走廊無阻塞、逃生通道暢通，居民亦可向其居住大廈的物業管理公司索取《消防安全計劃書 （Fire Safety Plan）》，了解火警發生時的撤離程序與應變安排。

每幢大廈都設有獨立的《消防安全計劃書》，列明火警發生時的逃生方法（資料圖片）。

陳桂祥認為今次香港大火雖然是場悲劇，但同時亦是對全世界人的警示。他指出，雖然加拿大的消防設施相對較安全，包括自動灑水系統、防煙門及廣播系統，但設施只是基礎，公眾意識才是最後防線，「意外就是意外」，希望加拿大市民好好反思自己的防火意識，千萬不要覺得設施足夠就輕易鬆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