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民歷奇21】掭筆人的大半生
* 警告:本文包含自殺和自殘的細節描述。
【遺民歷奇21】
人生七十古來稀。先父卒時,纔六十有幾。我如今已過了大半生,此時不寫寫,更待何時哉!
我從小便知道自己「特別」。這並非自誇之辭,而且在常人的眼裏多少具備貶義。五六歲離開香港,我與家裏長期僱請的菲傭 Lita 終須分手,便想把自己那兩方緋紅色的薄被──英文謂之「security blankets」──留給 Lita,以作贈別。她收下了一方,讓我隨身帶走另一方。我那方緋紅色的薄被,如今猶在,卻已殘破不堪,而我四十年來隨身攜帶的,始終只有那方薄被,少年時離家出走即便如是,中年後從香港退走加拿大,亦復如是。
我是回到溫哥華之後,纔確診患的「創傷後遺症」(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然而,我的精神健康,從小便脆弱得可憐。第一次萌生自殺念,我纔六七歲。我在牀上哭了一早上,然後走到妹妹的臥室裏,硬要把手上沾滿熱淚的緋紅薄被塞到她手裏。我對她說:「這是我最珍貴的東西,請收下罷!今後小被子就靠你照料了。」妹妹比我還少一兩歲,不明白哥哥為甚麼非要把自己髒兮兮的臭被子塞過來,遂拒絕接收。我便訕訕地走回自己的臥室裏,繼續擁被而獨哭。小時候,竟不知道自己已有抑鬱症(major depressive disorder)的先兆與徵狀。
小學畢業那一天,嘗與先父打起架來。家母氣得很,曾逼問先父:「他只是個孩子,你何必與他計較!」先父可憐兮兮地回應:「是他先動手打我的呀!」那次的確與從前不一樣,是我先動的手。父不為子隱,子不為父隱,難怪直不在其中。只是先父能那麼狠而下毒手,誰又知道從前在爺爺的治下,生活是怎麼過的?致使他少年時也曾離家出走,到同學家的魚塘邊借宿,聽說不止一年半載。
先父不但手狠,嘴裏頭也相當狠毒。記得那時候我纔十來歲,偷聽到父母閒聊,點評自己的寶貝兒子會不會「五短」身材。先父哼了一聲,笑說:「那個『籮底橙』(人誰都不要的剩貨)?恐怕以後長大更是『十短』之人!」
「五短」指的是四肢短、脖頸子也短。何謂「十短」,正經的文獻裏頭,可能無徵。我好像在《金瓶梅》或《龍陽逸史》裏看到過,雖然沒具體言明是哪些個「十短」,但子孫根是其中之一。罵人根短,滿世界的粗人都習染如此。
我是好友三十歲前自殺身亡之後,纔第一次與妹妹說自己是雙性戀的。那時,我已三十五歲,正在人生的半路上。只是雙性戀的傾向,早在小學畢業的前後已然存在。我不能確知,是否與「十短」的對話有關。但自己從小就浮游於癡肥與骨瘦之間,而且從來都只或肥或瘦,很少能把體重維持在「BMI」(身體質量指數)的健康範圍內。
我對男性體態美的偏好,蓋出於自卑(low self-esteem)。自己健碩無望,而吃不到的葡萄總是酸的,心裏卻酸溜溜而豔羨非常。我第一個暗戀的對象是電視劇裏的「Zack Morris」。而第一個單戀的女生,即「Zack Morris」的女朋友「Kelly Kapowski」。他們分別是《Saved by the Bell》的男女主角。
嗣後,我只交過女朋友,大都是從網交而來。十六歲第一名女朋友淑琪是香港人,我們在交友平臺「ICQ」上認識。她比我大四歲,在葵青區工作。我是那年首次回的香港。後來也接續回去過三兩次,與她斷斷續續地交往。
我在前半生最後一次交的女朋友,是發現我有「斷袖之癖」的第一人。那天晚上,我們在深圳租住了公寓,打算在附近找地方築起愛巢。在我下樓買晚飯之際,她查手機看到了我有「Grindr」那個同性交友 app。我們之後雖大吵了一場架,她卻沒有提出分手。我們鬧分手是一年半之後的事,而且辜負人是我。
自殺傾向、抑鬱、自卑、雙性戀──這些都是確診患上創傷後遺症之後,我纔敢於面對之事。把自殺傾向、抑鬱、自卑與雙性戀連接起來,決非因為這些都是「精神病」。性取向不是病態心理使然而是天生的。抑鬱症與自卑感,既可以與生俱來,也可以受後天因素的影響而加重。目前醫學界的共識如此。心理學專家近年更提出:「intergenerational trauma」(代際創傷)是可以從生理以及心理的機制上「遺傳」下一代的。我在加拿大接觸到心理治療之後,纔學來這種知識。
創傷後遺症對我來說,是怎樣具體地體現出來呢?從行為來看,那體現是多樣的。但異常的言行恐怕只是表象而已。深植於我的病腦內,是抑鬱徵狀(包括自殺傾向)的頻現與加重,也是自卑與無助感的無限擴大。
在人前,我也許顯得神經質,因為我的自卑感使我嚴重地質疑起自己的判斷來。我在香港,曾經堅信過所謂的「真理」,但我的世界卻因現實的殘酷而破碎得好像絲毫都沒有了。我時常質問自己:錯的原來是我嗎?原來是我站在了歷史上「錯」的一方!
既然活了大半生,也錯了大半生,人生還有甚麼意義呢?這樣鑽牛角尖,很容易讓人因沮喪而欲輕生。於是我因創傷後遺症而可以把自己推進不斷惡性循環的不復漩渦。也可以說,創傷後遺症是我大半生以來的一抹感歎號。
然而,我是不會永受創傷後遺症支配的。我餘下的人生更不會受創傷後遺症永無了期地支配。受其影響,也許是避不開的。但受其支配,則不會。此為今年的生日願望。
文:歷奇
圖:Pexels
作者介紹:歷奇,生於香港,幼年移居加拿大,並於卑詩大學亞洲研究系畢業, 主修中文,副修語言學。嘗在港工作十餘年,2021年旋歸溫哥華。在重新適應北美城居的同時, 仍難捨香江因緣及情分,多所感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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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自殺危機熱線:撥打或發送簡訊至 988。
兒童求助專線:1-800-668-6868。發送簡訊至 686868。網站提供線上聊天諮詢服務。
加拿大預防自殺協會:尋找 24 小時危機中心。
成癮與精神健康中心提供指南概述如何與擔心的人談論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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